第三天下午，張有德親自來了資料室，滿臉堆笑：“李主任，幾位專家辛苦啦！看了幾天材料，頭都暈了吧？大家也累了，不如今晚、咱們換換腦子。”
還沒等李小南發問，他直接講明來意：“縣里幾家企業，聽說省里專家來了，特別想跟各位交流交流，請教宏觀政策，也說說他們在河東發展的感受。”
“我想著您這邊接近尾聲，就冒昧安排了個座談會，順便吃個便飯，也算咱們河東人民的一點心意。就是不知道您這邊……”
企業家座談會？
李小南心念電轉，恐怕不止交流那么簡單吧！
“張書記太客氣了。與企業代表交流、傾聽一線聲音，本來也是調研內容，我們一定參加。”
“那就好，那就好！”張有德哈哈一笑，“晚上七點，縣委招待所餐廳雅間，咱們不見不散。”
張有德一走，其他三人立刻湊過來。
王濤壓低聲音：“組長，照咱們目前掌握的情況看，宴無好宴。”
李小南點頭，目光掃過眼前堆積的檔案：“調研快收尾了，就算是鴻門宴也得去。
正好，也見識見識，撐起河東縣‘快速發展’的、到底是哪些企業。
小于，把錄音筆準備好，正常記錄。”
她特意轉過頭，看向馬超：“至于你，多看多聽，少說話。”
說完她又想起什么，沖兩位男同志補了一句：“對了，你倆機靈點兒，記得幫我擋酒。”
酒量，算是李小南目前唯一短板。
早年當秘書那會兒，她還能喝兩口。
后來位置高了，在飯桌上、多半看她臉色，喝酒這本事也就慢慢退化。
好在她是女同志，還是身居高位的女領導，鮮少有人不開眼，硬要灌她。
晚上七點，縣委招待所最敞亮的雅間里燈火通明，圓桌上涼菜酒水已經擺好。
除了張有德和劉斌，還有六、七位衣著光鮮的中年男女，顯然是張有德口中‘企業家代表’。
李小南掃了一眼，忽然問：“趙縣長沒來？”
張有德起身相迎：“志剛同志家里人生病，還特意讓我給李主任賠個不是。”
李小南擺擺手，“這哪兒的話，是我們打擾了才對。”
“李主任客氣了，來，給您介紹一下，”他把李小南讓到主位，指著那幾位，“騰飛科技的王總，縣電子產業的標桿！
這位是昌盛紡織的劉董，解決了附近三個鄉鎮婦女就業……”
每介紹到一位，老總們立馬起身，雙手遞上名片，嘴里說著“請李主任多指導”、“感謝縣委縣政府支持”之類的客套話，笑容熱絡的有些夸張。
李小南笑著和每個人握手，目光輕輕從他們臉上掠過，把這些名字、公司和這兩天看的檔案，以及王濤打聽來的信息，在心里飛快地合了一遍。
酒過三巡，張有德遞了個眼色。
騰飛科技的王總率先端起酒杯站起來，臉上掛滿感慨：“李主任，各位省里領導，我老王是個粗人，不太會說話。但今天喝到這兒，有些心里話，不吐不快。”
“我們騰飛科技、當初選擇落戶河東，最看中的是投資環境好，以及張書記等縣委領導敢闖敢干，雷厲風行。
別的地方三個月跑不下來的手續，在這兒特事特辦，一禮拜搞定！
土地、稅收，都給到了最優惠。
沒有縣委縣政府的鼎力支持，就沒有騰飛的今天！
這杯酒，我敬張書記，敬各位領導，也敬省里來的專家。”
說罷，他一飲而盡。
“王總言重了，服務企業、推動發展，是我們該做的。”張有德謙虛地擺擺手，臉上的笑卻更深了。
昌盛紡織的劉董馬上接話：“是啊李主任，企業最怕折騰，最需要穩定支持。河東縣這方面沒得說！”
“我們紡織行業競爭激烈、利潤薄，要不是有縣里支持和補貼，生產線未必穩得住，那幾百號人的飯碗可就……”
這話聽著像幫縣里表功，又內含訴苦，以及那么一丟丟的威脅。
其他幾位老總也紛紛跟上，不管能不能要來，說兩句好話又不值錢，萬一領導昏了頭、當了真，這不就是白得的好處？
李小南靜靜聽著，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兩個不痛不癢的問題，引得他們又是一通滔滔不絕。
于靜怡在桌下輕輕調著錄音筆的位置。
他們四個人的座位，在進來之前，就已經研究好。
李小南、馬超、于靜怡、王濤。
馬超負責給主任擋酒，于靜怡坐在中間，她是年輕小姑娘，不會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正好方便她操作。
王濤則裝出一副爽直模樣，對于敬酒、來者不拒，嘴里時不時冒出‘學到了’、‘佩服’這樣的字眼，捧得幾位老總飄飄然。
氣氛一度熱鬧融洽。
張有德和劉斌交換了個眼神，似乎微微松了口氣。
這時，李小南放下茶杯，忽然開口：“聽了各位企業家的發言，我很受啟發，也真切感受到大家對河東這片熱土的深情，以及對未來發展的信心。
這充分說明，河東縣在招商引資、服務企業上，確實花了大力氣，也取得了不錯的效果。”
她話鋒輕輕一頓，目光掠過張有德，看向各位老總：“不過，我有個小疑問，想向各位企業家請教一下。
調研組這幾天也看了一些資料，各位的企業都是縣里扶持重點，享受的政策非常優惠。
照常理說，這樣的扶持力度，應該能幫助企業快速形成市場競爭力，實現良性循環和可持續發展。”
她語速平緩，卻讓桌上剛剛熱鬧起來的氣氛不知不覺凝住了。
“我在想，如果一家企業長期、大量地依靠政府的特惠政策和財政補貼才能生存，自身在市場上的‘造血’能力卻很薄弱……那么這種發展模式，對企業自身成長、對地方財政的健康可持續，到底意味著什么？”
她微微傾身，眼神十分專注，仿佛真的只是在虛心請教一個發展問題：“換句話說，地方政府投入資源，培育產業，最終是希望孵出獨自高飛的雄鷹，還是要一直捧在手里喂食的雛鳥？”
“這個度，該如何把握？各位企業家都是市場里闖出來的，實踐經驗豐富，不知道對這個問題有何高見？”
話音落下，雅間里一片寂靜。
剛才還侃侃而談的老總們，笑容僵在臉上。
有人低頭喝茶，有人下意識摸杯、眼神飄忽，就是沒人接話。
張有德舉到一半的酒杯也慢慢放下，臉上的笑還掛著，卻已經有點發硬。
他看向李小南，眼底閃過一絲驚疑。
這問題，表面是探討發展理念，實則尖銳得很。
直指河東縣靠政策喂養、缺內生動力發展模式的要害！
這是請教嗎？
這是要捅破那層窗戶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