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振東在市委辦公廳，對這類政策擦邊球感觸挺深：“有些地方為了把GDP數字弄上去，招商的時候恨不得把家底都押出去。
稅收全返、土地白送、還幫著融資擔保……錢和地都是公共資源，這么搞，短期看著紅火，長期窟窿誰來補？
更麻煩的是，搞成了‘壞孩子占便宜’的惡性循環，守規矩的地方反倒吃虧了。”
張揚點頭：“這里頭還有個問題，就是干部的考核指揮棒。
雖然上面一直強調不能光看GDP，但在實操中，經濟增長、財政收入、固定資產投資這些硬指標，依舊是最直觀、最好拿來說話的。”
他剛磕出一支煙，突然想起來，屋里有孕婦，又訕訕地裝了回去。
“任期就這么幾年，誰不想搞點‘顯眼’的成績出來？”
秦雨萌皺眉：“我最近調去了干部科，對這塊感受更深。
有些年輕干部下去，急著出成績，就容易被那些‘短平快’的項目吸引。
而一些老同志呢，又過于求穩，哪怕問題再明顯，他們也能睜只眼、閉只眼。”
“怎么建立更科學、全面的考核體系，真正讓大家敢擔當、守底線，可是個大課題。”
大家都在實權部門，也都是關鍵崗位，你一言、我一語，三兩句就把問題說透了。
“你們說的這些，和我在調研中看到、聽到的差不多。”李小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心里其實已經有了想法。”
桌上幾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
“首先，要找病根，不能只盯著違規操作本身，更要剖析背后的機制問題——是政績觀扭曲了？還是考核體系單一？又或是地區之間在無序競爭？
得把道理講透，才能引起真正的重視。”
她這一開口，眾人聽得格外認真。
“其次，治療要分類施策、循序漸進。
對于已經暴露風險、甚至形成隱性債務的，要先建防火墻，慢慢化解，一下子捅破，是要出大亂子的。
但有一說一，誰的責任誰擔，該處理的處理，該立的規矩、必須定明白，把紅線劃清楚。”
她看向孫志誠：“這就需要多部門聯動。紀委、審計、財政、國土、金融監管，還有你們經偵，都得參與進來，得形成合力，建立信息共享和聯合處置機制，各掃門前雪可要不得。”
“當然，光治病，還不夠，還得把新標準定好。”
李小南語氣變得堅定，“第一個要變的，就是考核這根指揮棒，以后衡量一個地方、一個干部行不行，不能光看GDP漲了多少。
像環保搞得怎么樣、老百姓生活改沒改善、政府欠債風險高不高、有沒有真的搞創新……這些‘軟指標’的份量，要大大加重。”
李小南完全說嗨了，她見過科學的評價體系，所以更能堅定自己是對的，哪怕有些超前。
“當然，任何的改革，都不是一蹴而就，省里肯定是要挑幾個縣市當試點，一點點推進。”
李小南說完，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眾人沉默。
她這哪是一點點想法，明顯已經有了成熟且系統的思路。
很大膽！
周青柏一直靜靜地聽著。
沉浸在工作狀態的李小南，整個人都在發光，思路清晰，言辭有力，散發著一種別樣的光彩。
他輕敲了下桌面，將眾人的思緒拉了回來。
“小南，”他聲音很輕，卻字字犀利：“你有沒有想過，這套體系真要落地，動的可不止是一兩個人的蛋糕。
單是調整考核這一項，涉及多少部門、牽扯多少層面的利益？阻力恐怕遠超你的想象。”
他并非潑冷水，而是想讓她知道，她將面對的，是怎樣的局面！
周青柏喉結滾動，目光格外深邃：“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可能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上。你這個課題組，還有你今天的這些想法，已經讓你在某種意義上，成了一個‘標桿’。”
李小南笑容淡了些，她清楚，周青柏的話，沒有半分夸大。
她轉過頭，滿眼認真：“我想過。但有些話、總要有人說，有些事、總得有人開頭。我既然接了這個任務，就有這個心理準備。”
李小南停頓了一下，眼里帶著一絲期待，輕聲問：“你會支持我，對嗎？”
周青柏握住她的手，“當然。”
他還沒來得及表忠心，譚清越就端著一盤青菜走進來，放在桌子中間：“行了，菜都快涼了，先吃飯吧。
再難搞的事，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研究。”
這話讓略顯凝重的氣氛輕松不少。
“對，先吃飯！”張揚又活躍起來，“南姐，你這‘藥方’，開得有水平！
來，為了咱們李主任的膽識和智慧，走一個！也為了……咱們這幫老朋友，還能坐在一起，為這些關系地方前途命運的事兒操心費力，干杯！”
“干杯！”
酒過三巡之后，不管多成功的男人，也喜歡抱在一起吹牛。
李小南坐到秦雨萌和管周舟中間，好奇地看著秦雨萌的肚子。
兩輩子加一起，她也沒生過孩子。
不，準確的說，上輩子是單身狗，這輩子雖然結了婚，但總覺得生孩子這事離自己挺遠。
“幾個月了？”
見她滿眼好奇，秦雨萌拉過她的手，“七個月了，你摸摸，她可愛動了。”
李小南的手被秦雨萌輕輕按在隆起的肚子上。
隔著柔軟的羊絨衫，一開始是安靜的，但幾秒之后，掌心里傳來一陣動靜，像小魚調皮地頂了一下，又慢慢滑開。
李小南眼睛瞬間亮了，“哎，動了！”
“真的嗎？”管周舟也湊過來，“給我也摸摸，我也想感受一下。”
秦雨萌笑著把她的手也拉過來，“都是學霸，摸摸也好，這樣我閨女將來學習肯定好。”
“對了，”她看著李小南，一臉認真，“小南，我生的時候，你一定得來！關鍵是，你必須第一個抱我閨女。”
李小南：？？？
“我聽家里老人說，孩子出產房后，誰第一個抱，就像誰。”
管周舟有點疑惑：“雨萌姐，那第一個抱的，不是醫生嗎？”
秦雨萌瞪了她一眼：“那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