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梁杰能來,李小南心里還是挺高興的。
職位越高,能交心的人就越少。
李小南親自給梁杰和何偉民倒上茶,隨口問了句:“鄭書記什么時候退的?”
何偉民雙手接過茶杯,聲音放低了點:“去年十一月份,按副廳級待遇退的。現在擱家帶孫子呢,偶爾出來走走,身體還行。”
李小南點點頭。
聽見鄭榮一切都好,她心里踏實了些。
這個老書記,什么都好,就是官僚氣重了些,凡事喜歡大包大攬。
自從當年那回說情的事沒成,鄭榮心里就一直堵著口氣,再沒跟她聯系過。
“退下來也好,他在位上愛操心,什么事都管,還愛往自已身上攬,歇歇也好。”
梁杰接過話頭,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可不是嘛。鄭書記退之前那月,剛生完一場病,還天天往鄉下跑,非要把最后幾個村的通村路看完,誰勸也不聽。”
李小南聽了,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彎了彎:“他就是這個脾氣,一輩子改不了。”
三個人又聊了幾句,梁杰和何偉民便起身告辭了。
接下來兩天,又有不少干部上家里拜訪。
不是特別親近的,李小南都讓擋了。
她這次回來,是陪家人過年的,不是來搞接見的。
熱鬧的氛圍一直持續到初二。
原本商量好的,初二當天,他們都要回海州。
李小北是毛腳女婿第一次登門,去未來老丈人家拜年。
而李小南則是帶著孩子,回海州家里。
前兩天還熱鬧得不行,兒女一下子都要走,家里立馬冷清下來,孫桂香心里,瞬間就不是滋味了。
說到底,還是閨女心細。
李小北還樂呵裝著行李,只有李小南察覺到她媽孫桂香情緒不對。
她把收拾了一半的行李先撂下,走到堂屋里,挨著孫桂香坐下,順手攬住她的肩膀。
“媽,”她開口,語氣像拉家常一樣,“我跟小北一走,這院子里又剩你們倆了。要不……咱把這飯店關了,你們也搬去省城住得了?”
李利民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過年剩下的炮仗紙屑,聽了這話,手里的掃把頓了頓,直起腰來,沒吭聲。
倒是孫桂香先開了口,連連擺手:“不去不去,我們在鎮上住了一輩子,去省城干啥?高樓大廈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悶也悶死了。”
“怎么沒說話的人?”
李小南笑了,“小北今年畢業,看這架勢,結婚也不遠了。
到時候生了孩子,您不給帶孫子?”
孫桂香嘴上還是硬:“現在年輕人,哪用得上我們,去了也添亂。”
李小南太了解自已媽了。
嘴上拒絕得再干脆,心里無非是怕給孩子添麻煩。
當父母的都這樣,寧可在老家守著冷清,也不愿意去城里礙眼。
李小北從房間里探出頭來,聽了一耳朵,立馬走出來幫腔:“媽,我姐說得對。您跟我爸辛苦了一輩子,這個飯店早該關了。你看我爸那腰,一到陰天就疼,還不是這些年炒菜站的?”
李利民這才開了口:“關門?咱家飯店還挺賺錢的。我和你媽還能干兩年,多給你們攢點。”
李小南立刻擺手,“別給我攢,我不缺錢。”
李小北也跟著學得有模有樣:“是啊,我也不要,我也不缺……額。”
孫桂香沒好氣地翻他一眼,“你姐說不缺錢,我信。至于你?真是大言不慚。”
李小北的臉刷地紅了,嚷嚷道:“媽,你瞧不起人!等我畢業,進了大廠,肯定不缺錢!”
孫桂香撇了撇嘴:“那就等你畢業再說。”
被拒了的姐弟倆,老老實實收拾東西走人。
休息的時間總是過得快。
不知不覺就到了初八,李小南已經返回了淮州。
辦公室桌上堆著厚厚幾摞材料,是她年前就讓各部門準備的。
她還沒來得及坐下,薛菲菲就端著一杯熱茶跟進來,小聲匯報:“李市長,各縣市區和市直部門的項目摸底情況都報上來了。我按您的要求初步匯總了一下,您先過目。”
李小南接過文件夾,翻開掃了幾眼,心就先沉了半分。
“就這些?”她聲音不大,語氣卻明顯不對了。
薛菲菲站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出:“目前報上來的就這些,有些縣可能還沒報全……”
“不是沒報全,是根本就沒當回事。”
李小南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拍,心里一陣發涼。
上一世,就有很多地市,對中央突如其來的巨額刺激政策懵懵懂懂,以為不過是往年例行的專項資金,隨便湊幾個項目應付了事,硬生生錯過了四萬億這趟歷史性的快車。
等反應過來時,省里的額度早就分完了。
嗅覺敏銳的地方,靠著大投資一躍而起,而遲鈍的地方,只能繼續在原地打轉,差距一拉就是十幾年。
想追?
呵呵,晚了。
“中央四萬億的盤子都端出來了,還在這報什么修條路、蓋個樓、補兩所學校?這點東西拿出去,省里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墻上掛著的那張淮州市地圖前,目光從北到南掃了一遍。
淮州在省里排名墊底,是出了名的底子薄、欠賬多。
往年向上爭取資金,大多會被省里打回來。
但今年不一樣——四萬億的盤子,中央明確要快、要準、要落地。
誰的項目儲備足、誰的結構合導向、誰能在當年開工當年見效,誰就能從這塊大蛋糕里切走最大的一塊。
李小南現在,恨不得把鍋都端回來。
她轉身走回桌前,拿起電話,撥給了政府辦主任錢程。
“錢主任,你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點,各縣區常務、市直各局一把手,到市政府開會。
缺席的,讓他親自給我打電話請假。”
掛了電話,她又翻了幾頁材料,越翻火越大。
各縣報上來的項目五花八門,有的連基本的可研都沒有,還有的連用地都沒落實,就敢往上報。
她太清楚了,這種東西拿到省里,別說爭取資金,不挨批評都算好的。
李小南把材料往桌上一推,抬頭看向薛菲菲:“去把規劃、國土、環保、財政這幾個局的局長叫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