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劉海峰,鄭衛平沒立刻扎回那堆文件里。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眉頭一點點擰了起來。
劉海峰今天這番話,聽著是匯報,實則就是通知。
兩千戶棚改、十五條道路、二十億融資 —— 這些數字根本不是拿來商量的,純粹是攤牌表態。
鄭衛平轉過身,抓起桌上電話,直接撥了出去。
“小南同志,你這會兒忙不忙?……嗯,你叫上陳常平,來我辦公室來一趟,就現在。”
十分鐘不到,李小南和陳常平推門而入。
“鄭書記,出什么事了,這么急?” 李小南一進門就帶著幾分詫異。
“你們先坐。”鄭衛平指了指沙發,自已也繞出辦公桌,走了過去,“劉海峰剛來過。”
李小南接過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什么事?”
“他要大搞棚改和城建,今年就要融二十個億。”
李小南聞言,眉頭緊鎖,冷笑道:“二十億?這胃口也太大了吧,去年城投總共才融了不到六個億。”
“他打算把未來三年的土地收益,全都提前質押出去。” 鄭衛平語氣聽著很平靜,“還想把全市存量資產打包 —— 辦公樓、停車場、廣告位,但凡能抵押的,一個都不放過。”
李小南沉默下來,陳常平卻實在忍不住了。
“鄭書記,棚改、城建,說白了,那都是面子工程!
淮州什么家底,他不清楚嗎?去年財政收入才多少?刨開剛性支出,能剩幾個錢?
一張嘴就是二十億,真當錢是大風刮來的?”
鄭衛平沒接話,端著茶杯,慢慢吹開了浮沫。
李小南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腦子里飛快地扒拉著一筆大賬。
“鄭書記,他說的那十五條路,我大概能猜到是哪幾條。
城東新區三條主干道還沒干完,老城區四條斷頭路喊了三年都沒動靜,剩下的是幾個重點鄉鎮的連接線。
這些路確實該修,但絕不是今年非得一口氣全干完。”
“他等不了。”
鄭衛平放下茶杯,心里對劉海峰那點算盤,已經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廣能那邊,他插不進核心決策;富明的精細化工園,又輪不到他主導。
他能自已說了算、能快速出成績的地方,本來就不多。
這一屆任期里拿不出像樣政績,下一屆能不能往上走,都是未知數。
棚改和城建不一樣,見效快、場面大、上級一眼就能看見,對他來說,這就是最硬的政績。”
陳常平冷笑一聲:“所以他就拿淮州未來的財政當賭注?”
“他可不覺得是賭注。”
鄭衛平站起身,背著手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他覺得是資源整合。用未來的收益解決當下的問題,現在不少地方都這么干。
至于三五年后債怎么還、拿什么還,到時候他說不定早就高升走人了,哪還輪得到他操心。”
一時間,三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劉海峰這一手玩得太精明,背后要是沒高人指點,他們誰也不信。
李小南率先開口,“鄭書記,有些話我得說透。富明化工園那筆資金,省發改委已經敲定,盤子是鎖死的,中央和省里的錢,誰也動不了。”
她頓了頓,直接點破最致命的一層,“可劉海峰要搞的這二十億棚改,卡的不是中央撥款,卡的是咱們地方配套、銀行授信額度,還有縣里的周轉空間。”
是,化工園是拿到份額了。
可項目要落地,征地拆遷、七通一平、園區路網,哪一樣離得開市縣兩級掏錢?
真等他把城投融資用到極限,土地收益全質押干凈。
到時候,就算他們拿著省里批文,市級也拿不出配套,縣級財力必然扛不住。
商業銀行一看負債爆表,更不會放貸。
項目直接進入死循環。
“上面錢能下來,下面錢跟不上;指標有了,落地沒條件,最后只能干盯著圖紙動不了工……”
李小南皺眉,“他這是明知道化工園搶不走,故意把后續所有口子全堵死,讓我們捧著金飯碗討飯吃。”
“所以我把你們叫來。”
鄭衛平語氣始終平穩,像早把整盤棋算透了,“他算準了,化工園是既定項目,動不了根基,就從后續發展后勁上動手腳。”
“不過他這次也算聰明,走的是明路——棚改和城建是政策鼓勵方向,我們硬攔肯定不行。”
陳常平越聽越心焦,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該怎么辦?
富明縣精細化工產業園,是他熬了多少心血拼出來的,好不容易盼到落地在即,又憑空殺出這么一檔子事。
見兩位領導都不說話,陳常平實在急了:“鄭書記,李市長,那咱們接下來,到底該怎么辦?”
鄭衛平看了他一眼,沒急著回答,轉身從辦公桌上拿過一張紙,拿起鋼筆在上面草草畫了幾條線。
“劉海峰這是在寅吃卯糧,我們當然不能跟著他的節奏走。”
他把紙推到茶幾中間,李小南和陳常平立刻湊了過來。
“他打他的,我們打我們的。”
鄭衛平眼神一沉,“第一,棚改和城建,原則上可以同意,但節奏必須拉開。
十五條路一次性鋪開,資金、施工、拆遷全都跟不上,最后只會搞成爛尾。
先挑兩條最急的斷頭路動工,棚改先拿一個成熟地塊試點,剩下的全部放到明年、后年分批推進。”
李小南立刻點頭:“分期實施,融資規模自然就壓下來了。他要二十億,先給五六個億,既不是不同意,也不全盤答應。”
“其次,”鄭衛平繼續說,“他要用土地收益質押,可以,但質押期限絕不能超過三年。他想一把鎖死未來,我們就給他上一道閘。
三年到期自動解押,后續土地收益歸財政統一調度,其他項目的后續配套,也就有了保障。”
陳常平眼睛一亮:“對!土地收益一年一個價,三年后淮州土地市場怎么樣還不好說,絕不能讓他一把全押光。”
“最后,”鄭衛平扔下筆,雙眼微瞇,“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存量資產打包抵押這事,必須上常委會,把規矩定死。”
“辦公樓、停車場這些資產,涉及好幾個部門的使用權和經營權,不是城投公司一家能說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