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朝那緊閉著車窗的馬車看了一眼,心中有些忐忑。
這位傳說中“算無遺策”的閑王殿下,此刻在想些什么?是驚慌失措,還是已經有了應對之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從出了京城,這位欽差大人就沒露過面,整天待在馬車里,據說……是在“閉目養神,神游太虛”。
此刻,馬車內。
楚風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柔軟的狐皮墊子上,嘴里叼著一根肉脯,手里還捧著一本從宮里順出來的《山海圖志》,看得津津有味。
【嘖嘖,這古代的馬車,減震做得再好,也跟拖拉機似的,顛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
【糧價漲了?好事啊!】
若是陳猛能聽到楚風的心聲,恐怕會驚得從馬上掉下去。
大軍未動,后方失火,民怨沸騰,這怎么能是好事?
【漲得越高越好,最好漲到天上去。沈家這是想用高糧價來煽動民意,給我制造麻煩,逼我妥協。可他們忘了,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被煽動起來的民意。】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水啊,得看在誰手里。你把水攪渾了,以為能淹死我?說不定,我正好趁機在渾水里摸條大魚呢。】
【不急,慢慢來。讓他先表演。他把戲臺搭得越高,到時候摔下來,才會越疼。】
楚風翻了個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他現在的心態,反而比在京城時,更加放松。
在京城,他束手束腳,生怕說錯一句話,辦錯一件事。
可到了外面,天高皇帝遠,他手握大權,反而有了一種“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的自由感。
當然,前提是別讓他真的去跟人拼命。
隊伍行進了十余日,終于抵達了江南地界的第一座大城——豐潤府。
按照慣例,欽差駕到,地方官理應出城三十里相迎,備好酒宴,安排好駐軍糧草。
然而,當隊伍抵達豐潤府城下時,看到的,卻是緊閉的城門,和城樓上,稀稀拉拉的幾個守城兵丁。
一個身穿七品官服,看上去像是主簿的小官,慢悠悠地從城門邊的小門里鉆了出來,對著陳猛遙遙一拱手,陰陽怪氣地說道:“哎呀,原來是欽差大人到了。真是不巧,我們刺史劉大人,今日偶感風寒,臥床不起,實在無法出城迎接,還望欽差大人海涵啊。”
陳猛臉色一沉,厲聲喝道:“大膽!欽差儀仗在此,為何不開城門!”
那主簿縮了縮脖子,隨即又挺直了腰桿,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將軍息怒。非是下官不愿開門,實在是……城中流民太多,前幾日還發生了暴亂,刺史大人為了城中百姓安危,下令緊閉城門,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這也是為了欽差大人的安全著想啊。”
“至于大軍的駐地和糧草……”主簿攤了攤手,一臉為難,“將軍您也知道,如今糧價飛漲,地主家也沒有余糧啊。府庫里早就空了,實在拿不出東西來招待各位軍爺。不如……就請各位軍爺,在城外,暫時扎營歇息幾日?”
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歉意”,又將所有責任都推得一干二凈。
其核心意思,就一個字:滾。
陳猛氣得三尸神暴跳,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五千金吾衛,也是個個怒目而視,殺氣騰騰。
區區一個七品芝麻官,竟敢如此羞辱欽差!這背后要是沒人撐腰,打死他都不信。
就在陳猛準備下令強行破門之時,那輛一直沉默著的馬車里,終于傳出了楚風懶洋洋的聲音。
“陳將軍,算了。既然劉刺史病了,咱們就別打擾他老人家休息了。就在城外扎營吧。”
陳猛一愣,有些不甘心:“殿下!這……”
“本王累了。”楚風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憊。
陳猛無奈,只得傳令下去,大軍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安營扎寨。
城樓上,豐潤府刺史劉銘,正透過窗戶,冷冷地看著城下的一切。他身邊,站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正是沈家派來的心腹。
“刺史大人高明。”那管家笑道,“一個閉門羹,就讓這京城來的貴人,銳氣盡失。看來,這所謂的閑王,也不過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
劉銘撫著胡須,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沈公的計策,才是真的高明。他要的就是讓這姓楚的,在江南寸步難行。本官,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他們看著城外那五千精銳,如同喪家之犬一般,在荒地上扎營,心中充滿了快意。
然而,他們沒注意到的是,當金吾衛的營寨剛剛扎好,楚風的馬車里,又傳出了一道命令。
“去,把我們帶來的米,都拿出來。在營門口,架起十口大鍋,熬粥。”
“殿下?”傳令的親兵愣住了。
“熬得稀一點,稠一點都行。熬好了,就對外說,欽差大人體恤豐潤府百姓疾苦,特開倉放糧,凡是來者,皆可領一碗熱粥。”
這道命令,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
他們自己帶來的軍糧本就不多,不想著如何補充,反而要分給城外的流民?
但軍令如山,很快,十口大鍋就在營門口一字排開,熊熊的火焰燃起,濃郁的米香,開始朝著四面八方飄散。
城外,本就聚集著許多因為高糧價而活不下去,從鄉下逃難來的流民。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聞到這股久違的米粥香味,一個個眼睛都綠了。
起初,他們還不敢靠近。
但當第一個膽大的人,真的從一個和顏悅色的士兵手里,領到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時,所有人都瘋了。
“神仙!是神仙下凡來救我們了!”
“欽差大人是活菩薩啊!”
成百上千的流民,從四面八方涌來,在金吾衛的維持下,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他們跪在地上,對著楚風的馬車,拼命地磕頭,哭喊聲震天動地。
這一幕,讓城樓上的劉銘,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