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在驛館的房間里,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興奮,而是因為餓。
【晚飯就吃了幾個素菜,現在餓得前胸貼后背。玄鴉這幫人干嘛去了?連個送宵夜的都沒有。】
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玄鴉,此刻正率領著二十名最精銳的影衛,如同一群黑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同善堂。
同善堂的守衛,遠比想象的要森嚴。明哨暗哨,足有上百人,而且個個都是身手不凡的江湖好手。
但在影衛面前,這些所謂的“好手”,脆弱得如同紙糊。
沒有激烈的打斗,只有一道道黑影閃過,和一聲聲被瞬間扼住的悶哼。影衛的行動,精準,高效,致命。他們就像黑暗中的死神,悄無聲息地收割著生命。
玄鴉一馬當先,他的目標,只有后院那座觀音廟。
當他推開廟門時,一股濃重的檀香味撲面而來。廟堂正中,那尊慈眉善目的送子觀音像,在搖曳的燭火下,顯得格外詭異。
玄鴉沒有絲毫猶豫,他繞到神像之后,按照楚風在“夢中”的提示,在蓮花寶座的第三層蓮花瓣上,以“三長兩短”的節奏,輕輕叩擊。
“咔嚓——”
一聲輕微的機括轉動聲響起。蓮花寶座緩緩移開,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內,整齊地碼放著十幾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樟木盒子。
玄鴉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取出一個盒子,打開,里面是幾本厚厚的賬冊。
他借著火光,翻開了第一本。
賬冊的第一頁,記錄的是各項“捐贈”的來源和去向。每一筆,都觸目驚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支出欄的最上方。
一個名字,用極其考究的館閣體,清清楚楚地寫在那里:顧言之。每年支取銀兩,五十萬。
這個數字,讓玄鴉的呼吸一滯。但更讓他瞳孔收縮的,是顧言之名字的旁邊,用蠅頭小楷標注的另一筆支出。
收款人,只有一個代號:“相”。
每年支取銀兩,一百萬。
“相”!
大周王朝,位極人臣,能用這個字作為代號的,只有一個人——當朝丞相,李斯同!
玄鴉的手,猛地握緊了賬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原以為,這只是江南的一場地方叛亂。
現在他才知道,這條毒蛇的頭,一直盤踞在京城,盤踞在陛下的眼皮底下!
這薄薄的幾本賬冊,不是什么證據,這是一顆足以將整個大周王朝炸得天翻地覆的驚天巨雷!
而點燃這顆雷的引信的,正是此刻遠在驛館,正為了一碗陽春面而輾轉反側的閑王殿下。
玄鴉深吸一口氣,將所有賬冊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天,要變了。
夜深了。
驛館的后廚,終于升起了一縷微弱的炊煙。
玄鴉回來的時候,楚風正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面,吃得滿頭大汗。面是拿得出手的廚子做的,湯頭濃郁,面條筋道,幾片青翠的菜葉點綴其間,再撒上一把金黃的蛋絲,在這饑腸轆轆的深夜,簡直是人間至味。
“殿下。”
玄鴉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仿佛怕自己身上的夜露和寒氣,驚擾了這份難得的安寧。
楚風抬起頭,嘴里還叼著半根面條,含糊不清地說道:“回來了?差事辦得怎么樣?弄到吃的沒?這面不錯,你要不要也來一碗?”
他看見了玄鴉。
這個一向如影子般冷峻的影衛統領,此刻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平靜。他的眼神很復雜,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懼,還夾雜著一種楚風看不懂的狂熱。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看得楚風心里直發毛。
【搞什么鬼?玄鴉這小子怎么跟見了鬼一樣?不就是出去溜達一圈,怎么回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眼神這么嚇人,我欠他錢了?】
楚風吸溜一聲,把剩下的面條吃進嘴里,一邊嚼一邊打量著玄鴉。
【等等,他懷里揣的什么?硬邦邦的,一沓子書?哦,不會真把那什么賬本給搞到手了吧?效率這么高?楚云曦的手下都是卷王嗎?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這個念頭讓他剛被陽春面撫慰的胃,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下完蛋了。拿到賬本,下一步肯定就是抓人。顧言之那老狐貍肯定會狗急跳墻。潤州要大亂了。我得趕緊想個辦法跑路。明天就跟楚云曦說我水土不服,想回京城養病。對,就這么辦!】
玄鴉深吸了一口氣,終于邁步走了進來。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樟木盒子,雙手捧著,單膝跪地,呈到楚風面前。
“殿下神機妙算,同善堂總賬,已盡數在此。”
楚風看著那個盒子,眼皮跳了跳,臉上卻是一副不耐煩的表情:“知道了知道了,放那兒吧。大半夜的,不睡覺,就為了這點破事。本王乏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他嘴上嫌棄,心里卻慌得一批。這玩意就是個燙手山芋,誰碰誰倒霉。
玄鴉卻跪著沒動,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楚風:“殿下,屬下斗膽,有一事不明。”
“說。”楚風擦了擦嘴。
“殿下是如何得知,那蓮花寶座的機關,需以‘三長兩短’的節奏叩擊方能開啟?”
這個問題,讓楚風心里咯噔一下。
【我怎么知道?我他媽瞎編的啊!我看電影里都這么演的,不是三長兩短就是七上八下,隨便蒙一個罷了。這也能蒙對?我的運氣是不是好得有點過分了?】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斜睨著玄鴉:“怎么,本王做事,還需要向你解釋?”
“屬下不敢!”玄鴉立刻低下頭,聲音里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屬下只是……只是為殿下的通天之能所折服!此等機密,若非鬼神莫測之機,絕無可能知曉!殿下真乃天人也!”
楚風被他吹捧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揮了揮手:“行了行了,少拍馬屁。趕緊起來,本王要歇息了。”
玄鴉這才恭恭敬敬地站起身,將木盒放在桌上,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祇。
楚風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現在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剩下的湯,忽然又覺得餓了。
“算了,天塌下來有個高的人頂著,我姐是皇帝,她都不怕,我怕個球。”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湯也喝了個精光,打了個滿足的飽嗝。
與此同時,潤州城南,顧府。
書房的燈火,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