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個世紀前，“南方人”海曼·璨星在最危險的時刻孤身入城，于選將會中與雷吉娜小姐一見鐘情，并最終拯救王國免于內(nèi)戰(zhàn)，選將會的傳統(tǒng)由此保留。
而五百年后的此刻——坐在看臺上，望著看臺上歡呼雀躍的觀眾，看著場下戒備森嚴的衛(wèi)兵，以及場中摩拳擦掌的參賽者們，泰爾斯不由想道——另一位璨星王子，則在無數(shù)衛(wèi)兵仆從的簇擁下，來到另一場選將會。
就是不知道當年的那場選將會，當“南方人”海曼改名換姓混入會場，面對秣馬厲兵，摩拳擦掌，聚眾選將以對抗璨星王室的南岸群雄時，他是什么反應呢？
大事臨頭，兵兇戰(zhàn)危，他是成竹在胸不慌不忙，還是咬牙堅持隱忍不發(fā)，是如若無事談笑風生，還是斗志昂揚迎難而上？
念及此處，泰爾斯深深嘆息：反正不會是像他一樣，一頭霧水，滿腦愁緒，偏偏還要強顏歡笑，強裝鎮(zhèn)定吧。
而且海曼不是孤軍奮戰(zhàn)。
五百年前的海曼王子，至少還有實力雄厚的“八指”國王作為后盾，至少還有愛憎分明的公爵長子仗義執(zhí)言，至少還有智慧過人的雷吉娜小姐出謀劃策，面對的科克公爵也是秉節(jié)持重的沉穩(wěn)老臣——至少在故事里是的。
但他么，如今在翡翠城里的泰爾斯·璨星，他所擁有的后盾，所倚仗的盟友，所面對的對手么……
“你的安保負責人剛剛遇害，王子殿下，”詹恩的聲音從他右邊的座位上傳來，沉穩(wěn)但精明，“而你又身背嫌疑深陷流言，若我是你就會低調(diào)點，比如接受塞舌爾上尉的保護，重兵護送你到單獨隔絕的看臺，謹慎出席選將會……”
“保護？護送？”泰爾斯望著在競技場里努力準備的工人們，“你是說，半強制地綁架軟禁？”
但詹恩沒有理會他：“……而不是轉(zhuǎn)頭就跟我妹妹搞在一起，引人注目地擠上公爵看臺?！?br/>“搞？搞在一起？”希來的腦袋從詹恩的右手邊冒了出來，不忿地盯著自己的哥哥。
詹恩轉(zhuǎn)頭瞪了自己妹妹一眼，前所未有地嚴厲肅穆。
“塞舌爾騎士渴望地位，但他不是那種會在關(guān)鍵時刻向權(quán)貴低頭服軟，放你一馬的人——尤其在外人面前，所以你們拿捏住了他的什么軟肋？權(quán)力？富貴？妻兒老?。窟€是給他跳艷舞？”
泰爾斯正要去端自己的茶杯，聞言頓了一下。
“更簡單，”希來輕哼一聲，毫無被諷刺自覺，“兌子。”
詹恩隨著希來的目光扭頭，轉(zhuǎn)向看臺下的護衛(wèi)隊伍：星湖衛(wèi)隊與翡翠軍團分別以雨果和塞舌爾為首，分開兩排，彼此警惕，涇渭分明，唯獨一位騎士抱著劍坐在中間，出神地望著競技場為參賽者準備的帳篷，目光復雜。
“那是卡西恩騎士？我明白了，如果動起手來，塞舌爾沒把握在屬下面前戰(zhàn)勝他，這不利于自己的威信，于是干脆瞅準機會就坡下驢……但你怎么說服卡西恩出山的？”…
詹恩皺起眉頭，順勢向斜對面的觀眾們揮手致意，又迎來一片掌聲：
“莫不是你也威脅他，若不出山，你就大庭廣眾之下跳艷舞？”
泰爾斯舉著茶杯，長一嘆口氣。
這家伙，怎么就這么在意這茬兒？
“看在落日份上，哥哥，一句話：行還是不行？”
希來眉毛一橫，她挽上詹恩的胳膊，笑容甜美，唯獨從齒縫里漏出的字句讓人不由蹙眉：
“別逼著老娘現(xiàn)在就下去跳舞！”
詹恩臉色微變。
“不知廉恥……”公爵全力維持著面部表情的正常，但剛要開口反駁，就被競技場內(nèi)外澎湃而起的歡呼聲打斷。
選將會要開始了。
凱文迪爾兄妹收斂表情，給彼此留下一個不善的眼神，齊齊正襟危坐。
泰爾斯這才松了一口氣。
“久等了，各位！”
選將會的主持人是一位曾在龍吻學院進修吟游科、久負盛名的宴會司儀，他正站在特別設(shè)計的主持位上，舉著特制的發(fā)聲筒：
“曾記否，七十年前，當艾倫比亞的‘白魔鬼"雷克揮動斧頭連人帶馬噼開兩半，堅如大地也為之震顫！五十年前，當大荒漠的‘驍奴"摩薩哥與夙夜的‘紅鬼"鏖戰(zhàn)到月下西天日出東方，耐心若時間也要不甘低頭！三十年前，當瑟拉公國的‘義侍"繆拉為了受傷的騎士主人以一敵三血盡而亡，連最鐵石心腸的觀眾也要潸然落淚！二十年前，當‘朔光之劍"賀拉斯王子十戰(zhàn)十勝勇不可當，整個翡翠城都在瘋狂歡呼！”
按照慣例，選將會的會場在新郊區(qū)的一片寬闊空地上——這里地勢凹陷，外高內(nèi)低，尤其適合大型展演和群聚活動，平時是商賈攤販們自發(fā)聚集的交換市場，到了節(jié)禮日則常常被預訂為舞臺劇的劇場，乃至落日信仰的宣教和布道場。而翡翠慶典前后，這里早早被翡翠軍團清理完畢，再由警戒官們拉起警戒線，工人匠作們?nèi)找冠s工，立好圍欄，搭好架子，拉起帳篷，設(shè)好通道，鋪好地毯，放好立席臺、坐席臺乃至三四層高的各類臨時看臺，整理出一個頗具規(guī)模的環(huán)形競技場。
競技場的內(nèi)圍由不同的看臺和參賽者的準備帳篷組成，它們被一道道布簾、陽傘和圍欄甚至是人力隔開，雖然看臺之間能夠探頭相望甚至高聲交談，雖然商人教士官吏貴族等不同的人們熱烈地隔空招呼彼此致意，雖然負責后勤的仆人們一刻不停地在看臺間來回傳話，但橫亙過道的軍士，簾門前守著的侍衛(wèi)，包括仆人們傳話時亮出的家徽或證明，無不在強調(diào)這里頭的等級階序，清楚分明，不容混淆。
“而所有這些記憶中的經(jīng)典場景，都發(fā)生在我們一年一度，引以為傲的盛會里，發(fā)生在那最熱血沸騰的時刻，最驚心動魄的一天，最激動人心的場合，當然，也是掏空錢包或者一把血賺的好機會……”…
主持人的嗓音帶著翡翠城特有的華麗腔調(diào)和夸張拖音，被競技場的環(huán)形布局放大，在稍顯空蕩的場中回蕩：
“足足有五百五十年光榮歷史的——鳶尾選將會！”
各大看臺的來賓們禮貌鼓掌，不少人配合地熱情歡呼，但整個競技場依然顯得稀稀拉拉，空曠空洞，倒是最偏遠的看臺，包括圍欄之外沒法入場的人們瘋狂吼叫，山呼海嘯，聲震全城，甚至有喝多了的家伙們要點燃焰火助興，但被盡職盡責的警戒官們及時阻止。
不計在外圍湊熱鬧（包括那些扒上房頂或者大樹）的市民們，這個競技場原本足堪容納成千上萬的觀眾，即便比不上遠古帝國傳說中能容納十萬人的奇跡建筑“科莫拉大競技場”，只放在翡翠城一隅，也算頗為可觀了。然而因為今晨突發(fā)的警戒官兇殺桉，本次選將會出于安保考量，嚴格限制了進場人數(shù)，僅僅開放了不到三成限額，許多預售票退費作廢，而翡翠軍團和警戒官們的安保也極為嚴密，嚴禁冒名頂替、蒙混過關(guān)。
但物以稀貴，越是如此，人們就越是趨之若鶩——沒有什么能比克服萬難拿到一張（非高官顯貴富商巨賈不可得的）選將會入場券更能證明一個人的身份地位了。據(jù)說限制容量的消息一出，不過短短幾個小時，選將會里一張位置最靠邊、只能看看出入口的站位票，價格就炒到了離譜的十個金幣。
（“來都來了……”——某位哈哈大笑康慨給錢后，又默默低頭委屈心疼的遠東客人）
可無緣入內(nèi)的觀眾們倒也不必失望，因為競技場外圍更加熱鬧：圍欄外擠滿了人，到處都是吆喝叫賣的攤販，鬼鬼祟祟的票販，外圍開盤的賭徒，還有就地擺桌忙著賣酒食的餐館老板，街邊表演以求賞錢的賣藝者們，教會抓緊時機派來的講道者，人們討論著哪家商團贊助的斗士能晉級到八強，遠洋船團又帶回了什么珍奇異獸，公爵和王子又會給出什么獎勵，一時人聲鼎沸，攘來熙往，彷佛此刻發(fā)生在競技場之外的，才是真正的翡翠慶典。
相比起外圍的氣氛，圍欄內(nèi)的情況則略顯詭異：出口和過道的士兵與警戒官們肅穆壓抑，嚴陣以待，警惕著每一位駕臨的賓客，包括他們的仆人；前排的各大看臺上，背景不淺的觀眾們攜家?guī)Ь?，或不動聲色安坐如山，或彼此寒暄溝通問好，或歡呼雀躍叫喊不覺，表現(xiàn)不一；至于競技場中，全副武裝熱身的戰(zhàn)士們有的摩拳擦掌，舞刀弄劍以展示技藝，有的與相識的對手們招呼示意，互撂狠話，有的則在侍從的幫助下整裝待發(fā)，沉穩(wěn)靜默。
“當然，首先要感謝我們康慨而明智的城主，南岸公爵，詹恩·凱文迪爾大人，正是他多年以來的勵精圖治和大力支持，才讓這場選將會得以舉行，熱鬧輝煌更勝往昔！”…
在主持人的手勢下，競技場里的觀眾們齊齊扭頭，望向場中最高的三層看臺：翡翠城主仍舊是那副親切和藹的微笑樣子，向著場下參會者和其他看臺的觀眾們揮手致意。
“以及我們最尊貴的來賓，王國的繼承人，星湖公爵兼第二王子，名傳西陸的北極星——泰爾斯殿下！他的位臨彰顯了國王陛下對翡翠城的隆重恩典，是全體市民乃至整個南岸領(lǐng)的殊榮……”
泰爾斯和希來分坐在詹恩的左右兩側(cè)，仆人和近衛(wèi)被他們早早三人屏退，只能在外圍旁觀。
而此刻的王子強顏歡笑，學著公爵向大家揮手，卻無奈地發(fā)現(xiàn)他面向哪里，哪里的歡呼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低頭閃躲和竊竊私語。
“看，公爵大人旁邊是希來小姐！”
“咦，他們?nèi)俗谝粔K，氣氛好奇怪，看上去就像……”
“像一家人？呸呸！”
“為什么王子也來了？他不是才殺了空明宮的人……”
“越是這樣，他越要出席，才不會顯得做賊心虛……”
“我叔叔說他認識那個死掉的警戒官，說他這幾天一直被王子無理欺負……”
“噓！別再說了，觀眾不多，他也許能看見我們……”
“有趣，他們一定達成了什么幕后交易。”
“別看他了，看看今天的盤口，想好要下什么注了嗎？”
泰爾斯只能無奈嘆息。
“你知道，泰爾斯，最早的選將會，是五百年前科克公爵用來遴選將才，招兵買馬，以對抗璨星王室的步步緊逼的，”詹恩笑著向場內(nèi)的參賽者們揮手，聲音不懷好意，“眼熟嗎？”
“但卻最終選上了一位璨星女婿，化解了危機？”希來聳了聳肩，很不給面子地拆臺。
詹恩目光一厲，泰爾斯則咽了咽口水。
只見翡翠城主深吸一口氣，先微笑著朝對面看臺的封臣們——澤地的拉西亞伯爵和他的長子——點頭，發(fā)出只有他們?nèi)四苈犚姷穆曇簦?br/>“無知！你以為自己舉止放蕩，毫不檢點，最終敗壞的會是誰的名聲？”
“當然是你的，還有鳶尾花的，也許還有父親的祖父的曾祖父的祖宗的……不然呢？”
詹恩面色一變。
“你以為自己能綁架家族的名聲來逼我就范？”
“哦，這你可想象不到。”
不妙。
“我發(fā)誓，詹恩，跳艷舞什么的我真不知道，”頂著公爵要殺人的目光，泰爾斯低聲打斷他們，給兩兄妹的爭吵降溫，“但以我的經(jīng)驗，大庭廣眾之下，嗯，她也許真不在乎，真做得出來?！?br/>“你的經(jīng)驗？”
詹恩的表情更差了，他的目光環(huán)繞在泰爾斯身上，如同禿鷹打量地上的獵物。
坐在另一邊的希來則挑釁地揚揚眉毛。
意識到說錯話了的泰爾斯只好嘿嘿一笑，暫且閉嘴?！?br/>“……而我們還要感謝康慨的芬香商會，他們出資支持了本次選將會競技場的主要營建工作！”
有任務在身的主持人盡力呼喊，推動著選將會繼續(xù)進行：
“以及姆博托商團，他們在宴會焰火和美食方面的贊助讓本次選將會更加多姿多彩！別忘了蓋德茲鐵匠工場，許多參賽者們的護具都是他們提供的，順帶一提，他們還是翡翠軍團的武器供應商之一，品質(zhì)保障！多虧了澤卡印刷社，即便不在會場我們也能得知選將會的結(jié)果，因為傳單和文件都由他們負責抄寫印刷！桑加雷農(nóng)場負責為本次選將會的馬匹提供草料和專業(yè)養(yǎng)護，翡翠城皮革公會則仔仔細細地檢修過了所有參賽者的馬鞍護具，好馬配好鞍，騎士得勝還！豐收賭場為本次選將會出具了值得信賴的盤口和賠率指標，他們也是唯一官方許可的下注賭場，在場內(nèi)場外均有專門的下注點，提醒各位，小賭怡情，理性下注，而沒有官方許可的私自聚賭可是違法行為，警戒廳不會姑息！還有桑謝斯木工坊，他們將不遺余力地維護選將會期間的各項裝置，包括他們最擅長制作的大型圍欄看臺！美迪克劇團將為本次選將會的優(yōu)勝者書寫流芳百世的舞臺劇本，不日在女神區(qū)各大劇院上演！坦甘加遠洋船團專業(yè)到位，從海上通路為我們運來了選將會所需的一切遠洋貨品，而且他們將為所有的八強優(yōu)勝者以及團體戰(zhàn)的決賽雙方提供免費歸鄉(xiāng)船票和整整五年的優(yōu)惠通勤券！當然別忘了翡翠軍團以及新郊區(qū)警戒廳，他們強強聯(lián)手，舍己為人，為選將會的有序進行貢獻頗多，值得我們的敬意，而參賽者中就有他們所選送的兩位勇士！”
該死。
泰爾斯一邊聽這些商團工坊的名字，一邊盤算著明白過來：辦這個翡翠慶典，敢情詹恩就沒花多少翡翠城的財政資金，末了還能倒賺回來？
隨著主持者的介紹，參加第一輪一對一決斗的兩位參賽者全副武裝地在競技場的兩側(cè)亮相，他們以最英武的姿態(tài)舉起武器，接受各個看臺的歡呼掌聲（和場邊的押注）。
詹恩站起身來，向參賽者們舉手致意，后者們同樣在路過主看臺時向著三位貴人行禮。
“好吧，親愛的妹妹，現(xiàn)在萬眾矚目，你想跳舞還是脫衣，都請自便，”詹恩恢復了冷靜，絲毫不受妹妹的脅迫，“若是舞跳得好，說不定我還會讓阿什福德打賞——保管比你們上街賣藝賺得多?！?br/>希來目光一寒。
下一秒，她站起身來，向下邁步！
“誒！”
泰爾斯連忙起身，一把拉住希來！
“你，你真去??？”
但他很快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用不著上前：另一邊，詹恩公爵微笑著抓住妹妹的手臂，神情自如，唯有眉毛微微抽搐。
三人就這樣在看臺上起身站成一排，希來夾在中間，兩只胳膊被兩人分別拽在身后，姿勢古怪。…
詹恩目光如劍，掠過希來，直刺泰爾斯抓著希來的手。
其中寒意無以復加。
不妙啊。
泰爾斯只得嘿嘿一笑。
“你們……放不放手？”被扣在中間的希來艱難地道。
泰爾斯連忙松手，卻沒曾想，詹恩也在同時觸電般放開希來！
砰！
一聲令人同情的悶響，希來狠狠地掛在前方的欄桿上，發(fā)出痛哼。
“你們，嘶……”
糟糕。
泰爾斯一驚，連忙去扶她，卻發(fā)現(xiàn)詹恩也舉步上前，兩人看到對方的動作后齊齊一頓，下意識收回伸出的手。
“扶都不扶一下啊！”希來扶著欄桿，揉著肋骨痛苦地道。
泰爾斯和詹恩對視一眼，心情復雜難辨。
周圍的觀眾們看到了主看臺上發(fā)生的事情，發(fā)出一陣不小的騷動。
詹恩和泰爾斯對視一眼，兩人深吸一口氣，一左一右快步上前，跟希來一起扶住欄桿，三人偽裝成朝外探頭，打量參賽者們的樣子。
“說吧，你有什么提議。”公爵冷冷道。
泰爾斯眉毛一挑，略為驚訝。
“看吧，他不僅僅是我哥哥，更是南岸公爵，我們必須逼他，逼他在壞和更壞之間作出選擇，”希來揉著肋骨，對泰爾斯露出一個有氣無力的微笑，“跟我們不同，他還要臉……”
泰爾斯聞言表情古怪。
“那也得有臉才行?！闭捕骼淅涞溃瘁尫懦鲂θ?，向場下的參賽者們招手。
在外界看來，看臺上的三人倚在欄桿上，有說有笑，其樂融融。
就在此時，主持者的聲音和觀眾們的歡呼蓋過了他們的交談：
“廢話少說，讓我們第一輪的較量吧！寧因友故——”
主持人停頓了一下，高舉雙臂，場內(nèi)外的觀眾們很配合也很熟練地海嘯出聲：
“不以敵亡！
”
隨著一聲鐘響，樂隊開始演奏激昂的音樂，第一輪比試隨即開始：一位自翰布爾來的彎刀戰(zhàn)士，對陣一位南岸領(lǐng)本地的騎士之子。
他們?nèi)蔽溲b，甲胃齊備地騎在各自的坐騎上，持槍舉盾沖向彼此，在一陣劇烈的撞擊后雙雙墜馬。
“庸手，”主看臺下方的過道上，哥洛佛皺眉看著這場決斗，“這么笨重的鎧甲，費力，低效，毫無意義——這種人也來參加選將會？”
場中的兩人艱難地爬起身來，扔掉長兵器，抽出彎刀和鋼劍。
“在很久之前，鎧甲確實是越重越好，越硬越好——那時人類面對的是古獸人，”米蘭達若有所思，“當然，直到各門各類的終結(jié)之力出現(xiàn)，戰(zhàn)爭也好，決斗也罷，抑或是劍術(shù)，一切都改變了?！?br/>“然后魔能槍出現(xiàn)了，一切很快又要改變了?！备缏宸瘘c點頭。
“咦，你知道嘛，這些參賽人打一場可有錢了！或者說，是背后的贊助人有錢——那兩匹戰(zhàn)馬都有各自的贊助商團，哦，還有他們的武器！”d.d興致勃勃地看著場中決斗，時不時看看手上的賠率單?！?br/>“我不喜歡這氣氛，俗氣又無聊?！?br/>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中，保羅·博茲多夫站在過道上抱緊手臂，緊緊盯著場中的比試：“尤其是這個主持人，把騎士比武，變成了充滿銅臭的節(jié)目表演。”
“騎士比武本來就是表演，”摩根對比武決斗一點興趣也沒有，他死死盯著對面翡翠軍團的軍士們，“要想不表演，那也簡單——去干雇傭兵吧?！?br/>“對，確實是表演，但應該這么解釋，”懷亞站在臺階上，目光不離上方的泰爾斯王子，“騎士比武一度興盛，乃是一地領(lǐng)主籠絡(luò)盟友展示實力、修整軍備和招募人才的絕佳手段，當然，也是流浪和雇傭騎士們一戰(zhàn)成名，出人頭地的理想場合，為吟游者們提供了大量創(chuàng)作素材。”
說話間，場中的兩位戰(zhàn)士一刀一劍奮力拼搏，時不時聽見刀刃砍上甲胃的聲音。
“動作慢，進攻碎，還在一下下敲盔甲最硬的地方，”哥洛佛緊皺眉頭，“這是決斗還是打鐵？”
“我看過了，報名參加的人真不少，但通過初試的人沒幾個，”d.d舉起手里的一冊盤口賠率指南，饒有興致，“而且大多是冒險者、雇傭兵、外邦勇士，說實話，沒幾個受過正經(jīng)的騎士訓練，或者至少是侍從……”
“歷史上，鳶尾選將會是榮耀的騎士比武，各位參賽的騎士都是那個時代的頂尖高手，為了各自的主人和自己的榮譽，甚至為了戰(zhàn)斗本身而戰(zhàn)，那么多傳奇的名字，那么多經(jīng)典的決斗……”保羅嘆了口氣，“但我想，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時興過去那種騎士了?！?br/>“過去那種？”d.d皺起眉頭。
“那些最早被稱為騎士的人們，”保羅點點頭，眼神飄渺，“在擁有超凡之力的同時，也要負擔更多的義務，要騎上戰(zhàn)馬，在危險來臨時挺身而出，后來，帝國建立，騎士成為一種身份，一個階層，代表為大帝征服世界的戰(zhàn)士們，一個人想要成為騎士，就要跟隨另一位騎士鞍前馬后，征戰(zhàn)訓練，直到建立功勛，獲得認可。再后來，騎士變成了一種稱號，一種榮譽，由國王授出，成為從平民到貴族的晉身之階，再后來么……”
保羅搖搖頭，看看競技場里的蹩腳決斗，不再說話。
眾人聽著保羅的話，不由低頭沉思。
孔穆托輕嘆道：
“關(guān)于這個，我聽老人說過，一兩百年前的鳶尾選將會還是有分量的，里面全是百中挑一的勇士，見血廝殺的那種，但是最近幾十年嘛，不但來參加的人選質(zhì)量下降，從極境滑落到超階高手，再滑落到……總之，選出的所謂優(yōu)勝騎士良莠不齊，有名不副實濫竽充數(shù)的，有品行不端作惡多端的，有成名之后墮落犯錯的，漸漸地，選將會就沒落了?！?br/>眾人聞言不由唏噓。
“是被淘汰了?！薄?br/>大家齊齊回頭。
“自從‘血債之爭"結(jié)束，《自衛(wèi)法》頒布，王國領(lǐng)主之間的戰(zhàn)爭沖突便開始減少，等到高等貴族議會和貴族事務院設(shè)立，仲裁封臣爭端后，貴族私戰(zhàn)更是幾近絕跡，流浪騎士和雇傭騎士漸漸沒了去處，耗資費力的騎士比武，自然也風光不再。至于騎士們么，既然沒了用武之地……”
懷亞說完這番話，突然發(fā)現(xiàn)所有人都在看他。
“王室衛(wèi)隊的入隊測試參考書目，”懷亞反應過來，連忙解釋，“博納學士的《論領(lǐng)主自衛(wèi)權(quán)》，怎么，你們都沒讀過？”
星湖衛(wèi)隊的眾人面面相覷，唯有羅爾夫不屑哼聲。
“正是如此，合該如此，”保羅長嘆一聲，“事實上，翡翠慶典還保有形式上的傳統(tǒng)，就足夠令我驚訝了。”
第一輪比試很快結(jié)束了：翰布爾的戰(zhàn)士不熟悉地形，不習慣翡翠城的土質(zhì)地面，他腳下一絆摔倒在地，而對手趁機壓上，持劍進攻或者說敲打他的頭盔，雖然基本無效，卻讓翰布爾人再也無法起身，后者被砸得頭暈目眩，不得不扔掉武器，大喊著投降。
失敗者被仆從從泥地里拉起，而勝利者在歡呼聲中費力地脫掉頭盔，死命朝著觀眾擺手，迎來一片鮮花甚至錢幣。
看得眾人又是一陣搖頭。
“我聽朋友說，最后的輝煌大概是二十幾年前，先王攜家?guī)Э谖慌R翡翠城，那是近半個世紀里最盛大的選將會，”孔穆托打破沉默，“無論是場中的騎士戰(zhàn)士，席間的劇團樂隊，甚或觀眾席里的公子小姐，人人都爭破了頭，想在國王和公爵面前表現(xiàn)自我，一展技藝?！?br/>“先王？”米蘭達挑起眉毛：“等等，我小時候也聽叔叔伯伯說過，他們很久以前到翡翠城參加過比武。”
“但據(jù)說在那場選將會上，有賽會的優(yōu)勝者冒名頂替，令翡翠城蒙羞，選將會受辱，”孔穆托搖搖頭，“本來也不是啥大事，但不知為何，在那之后，無論是參賽還是觀禮，就沒有有分量的大家族或者騎士來參加選將會了，領(lǐng)主們也不再在會上當場冊封騎士或者招收封臣，總之，它連年下滑，一蹶不振?！?br/>“于是選將會就鉆空子，想出了這個辦法：讓商人們出資參加，順利獲利？”
懷亞皺起眉頭：一個舉著“蓋德茲鐵匠工場”牌子的人走進場中，向人們大聲宣揚勝利者穿著的是他家出產(chǎn)的鎧甲，質(zhì)量好，鐵器鋼材肯定也不錯。
保羅不屑搖頭。
“我倒是覺得挺好的。哼，騎士比武，說得好聽，可都是什么榮譽啊功績啊名次的，還有為誰而戰(zhàn)把勝利獻給誰什么的，搞得那么復雜，不累的嗎？”
d.d從場邊買來一袋瓜果，喜滋滋地湊上來：
“像現(xiàn)在這樣，大家聚在一起，吃吃美食，喝喝美酒，搖旗吶喊，助威喝彩，樂樂呵呵一整天，賺錢的賺錢，過癮的過癮，不好嗎？”…
眾人對他投以鄙視的目光。
“他們可以樂呵，我們不是?！?br/>雨果掌旗官回過頭，幽幽道：
“別忘了殿下的提醒：提高警惕，我們不想再迎來一個安克·拜拉爾了?！?br/>這話說得眾人一凜，重新打起精神，開始注意周圍，連d.d都把瓜果藏到了身后。
而此時此刻，被眾人簇擁著，主看臺上，重新坐回座位的三人，卻在進行著一場不那么得體的談話。
“好吧，首先，我們先確定，我們的目標應該是一致的，”希來變成了這場談話的主持人，跟競技場中的歡呼聲和戰(zhàn)斗聲彼此呼應，“現(xiàn)在，國王想要翡翠城，而我們……”
“你怎么知道的？”詹恩瞇起眼睛，看向泰爾斯，“你告訴了她，把她牽扯進來了？”
公爵說著話，還不忘對斜對面的看臺露出最親切的微笑，泰倫邦的哈沙特使在那邊舉手回禮。
泰爾斯輕哼一聲，略有不屑：
“我發(fā)現(xiàn)了，你是真不了解你妹妹，對吧？”
“我了解你，”公爵眼神一冷，“總是自以為是，卻總是作繭自縛?！?br/>“我告訴過你了，詹恩，他們要動手了，”泰爾斯保持微笑，聲音只有凱文迪爾兄妹能聽見，“而你，你到現(xiàn)在都沒搞清，翡翠城里最危險的敵人在哪，對吧？”
“那是北方老們才會犯的錯誤，他們錯把危險禍根當作了無害人質(zhì)，”詹恩得體地朝遠方看臺的一群商人揮手示意，迎來一陣歡呼和禮贊，“而我，我非常清楚敵人在何方?！?br/>他瞥了泰爾斯一眼，笑里藏刀。
另一個看臺發(fā)覺公爵朝他們看來，臺上的本地封臣們齊齊起身向三位貴人行禮，唯有平托爾小伯爵面色難看。
“危險禍根”本人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詹恩，但你要知道現(xiàn)在的翡翠城里只有我能幫你……”
但詹恩反唇相譏：
“幫我加劇事態(tài)，惡化局勢？就像你在血瓶幫做的那樣？”
“停！”
希來再也聽不下去，她嚴肅地揮手打斷兩人：
“好吧，第一回合結(jié)束，現(xiàn)在是裁判時間：聽著，我們不知道秘科會做出什么事，但我們都不想鬧出大亂子……所以，從現(xiàn)在開始，我們必須把所有情報攤開在桌面上共享，同意嗎？”
泰爾斯輕哼了一聲，而詹恩則看了妹妹許久，這才不情愿地點了點頭。
“關(guān)于卡奎雷之死，你知道些什么？”在希來的示意下，泰爾斯率先發(fā)問。
“不比你多，”詹恩搖搖頭，“你又知道些什么？”
“肯定比你少，”泰爾斯聳聳肩，“血瓶幫怎樣了，還在運轉(zhuǎn)？”
“我怎么知道，”詹恩目光微動，“凱薩琳在哪里？”
“一個我也找不到的地方，”泰爾斯撇撇嘴，“那謠言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
“嘿！男孩兒們！”…
希來再度忍無可忍地打斷他們，雙手一揮：
“只提問題不回答，這不是談話的方式，好嗎？”
詹恩和泰爾斯面面相覷，各自挑眉。
場中傳來歡呼和嘆息聲，第二對決斗者勝負已分：一名鋸齒刀的使用者靠著刁鉆的武器優(yōu)勢贏得比賽，正在商家的陪同下洋洋得意繞場一周，順便介紹這家武器鋪的工藝。
主看臺上，希來呼出一口氣，下定決心。
“好吧，第二回合，起來起來，說的就是你，詹恩，起來，讓我坐中間！”
在希來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詹恩很不情愿地起身，讓大小姐坐到中間，自然又是引起其他觀眾們的一片議論。
“很好，”希來安然落座，雙臂交疊，目光刺向左右兩人，“現(xiàn)在，我來問，你們答?！?br/>泰爾斯和詹恩雙雙皺眉。
希來轉(zhuǎn)向詹恩：
“首先，卡奎雷，你知道些什么？”
“他死了。”詹恩冷冷道。
眼見詹恩惜字如金，希來不得不強忍著眉毛抽搐，轉(zhuǎn)向泰爾斯：“那你呢，你又知道些什么？”
泰爾斯攤攤手：“死得很慘。”
希來深吸一口氣，回去問詹恩：
“你去看過血瓶幫了，它怎樣了？”
“不妙，混亂。”
希來皺起眉頭，轉(zhuǎn)向泰爾斯：
“凱薩琳在哪里？”
“一個不妙又混亂的地方?！?br/>砰！
希來一巴掌砸在座椅上，令兩人齊齊一震。
只見大小姐抬起頭，露出一個讓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好了，老娘我受夠了?！?br/>她的笑容頗有些瘆人，泰爾斯和詹恩都下意識地正襟危坐。
只見希來深吸一口氣。
“這樣吧，第三回合：一會兒我脫的時候，你們都配合點，好嗎？”
泰爾斯和詹恩都愣住了。
“啊，又，又脫??？不，不好吧？”泰爾斯面色古怪地看著她這一身裙裝。
“如果你以為能那這事兒來威脅我兩次……”詹恩眼神冒火。
但下一刻，希來就伸出左手，一把扣住右手的手套，向外一抽！
兩人齊齊一驚，還是詹恩反應最快，一把將希來的右手扣??！
“你干什么？”
詹恩又驚又怒，同時忌憚地望向泰爾斯，再看看四周看臺。
幸好，主持人還在扇動性地介紹競技場里的第三對戰(zhàn)士，一個本地的黑甲的步行騎士對一個荊棘地的紅甲騎士。
而泰爾斯則緊緊皺眉：希來的右手套已經(jīng)被抽出一截，露出手腕上一截滿布燒疤的難看肌膚。
“干什么？當然是給他們看看真實的我?。　?br/>希來眉飛色舞，毫不在意，甚至還向四周招手以吸引注意：
“給大家看看，我隱藏了這么多年的雙手，是什么樣子啊！”
砰！
一聲悶響，這一場比武的勝負分得極快，步行騎士運氣不錯，長劍兜頭一下，正好撬壞了紅甲騎士的肩甲縫隙?！?br/>歡呼聲中，紅甲騎士被抬下場，氣急敗壞地跟盔甲的維護方爭吵。
“哦，噢！希來你說的，原來是脫手套啊。”泰爾斯恍然大悟。
詹恩滿是敵意地瞪向他。
“不然呢？你以為是什么？”希來古怪地回望他。
泰爾斯反應過來，尷尬地搓搓手：
“不不不，希來，我是說，這不錯，你選擇釋放雙手，展現(xiàn)真實自我，對所有人坦誠以對，這很好，我支持，絕對支持，舉雙手支持，但是不是該換個場合循序漸進……”
詹恩眼神陰翳：“他知道了？”
“他當然知道了！”希來不耐煩道，扯了一下自己的手，卻沒能擺脫哥哥的鉗制，“別裝了，你連我們昨天上街賣藝都知道，怎么會不知道他知道？”
泰爾斯頭疼地嘆息。
“別胡鬧了，希來！”
詹恩緊緊扣住希來的手，不讓她再脫手套，同時警惕地盯著泰爾斯，而后者只能放出無辜的笑容。
希來眼見無法掙脫，卻也不羞怒，而是挑挑眉頭：
“沒關(guān)系，反正我還有一只手……”
言罷，她舉起左手，咬住中指的指套。
詹恩再度色變。
啪！
下一秒，泰爾斯死死地按住了希來的這只手，不讓她把手套咬下來。
詹恩這才松了口氣。
此時此刻，坐在中間的凱文迪爾大小姐被兄弟和王子一左一右，死死牽制住了兩只手，這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大家都在猜測看臺上的三人間發(fā)生什么了。
“喂！”
希來驚異地望著泰爾斯：
“你剛剛不是說，舉雙手支持我嗎？”
“對，”泰爾斯以兩只手按住希來的左手，露出糟糕的笑容，“這不正是雙手？”
希來瞪大眼睛。
“夠了！”詹恩咬緊牙關(guān)，死死按住希來的六指，不讓它在人前顯露，“無論是跳艷舞還是這個，你沒必要用自毀來要挾我?！?br/>希來輕笑一聲：
“信不信由你，詹恩，我沒有自毀，至少不是以我的方式——我只是逼你在壞和更壞之間作出選擇。”
詹恩緊皺眉頭，看向泰爾斯，目光中第一次帶上了求助之意。
“希來，聽我說，我知道你在努力……”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認真地對希來：“但是，愈合傷疤，并不意味著一定要血淋淋地撕開它。”
希來聞言一顫。
但僅僅幾秒后，她眼睛里的顫抖就化作孤注一擲的堅強，只見大小姐微微一笑：
“說對了，我就是要撕開它?！?br/>她轉(zhuǎn)向詹恩：
“不僅如此，我還要告訴大家，在當年翡翠城全力杜絕巫法迷信的時候，公爵家族生下了一個六指的畸形女兒，從小體弱多病，養(yǎng)在深閨，還一度被懷疑是精神錯亂惡魔附身，送去神殿作法驅(qū)魔，然而鳶尾花家族瞞著外界，把她偽裝成健全人足足十幾年……”…
詹恩眼神一變。
“只可惜，她還是露餡了，在泰爾斯王子的合理懷疑和一再堅持下，她將再次被送進落日神殿甚至是秘科，去檢查看看有什么不該有的恐怖邪祟，禁忌秘法，害人的巫術(shù)啥的……”
希來滔滔不絕，這下輪到泰爾斯頭疼了。
“詹恩，你是了解我的，我，額，我……”
“才不是呢，在昨天，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見了，什么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希來調(diào)轉(zhuǎn)槍頭，嘆氣道，“現(xiàn)在，他握著你妹妹我和鳶尾花家族的把柄。”
詹恩眼皮一跳，望向泰爾斯的目光開始不對勁了。
什么？
泰爾斯難以置信地看向希來。
“所以我覺得吧，如果他今天不配合的話，也許詹恩你就要做最壞的打算，因為他也許是壓倒翡翠城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壞的打算。
泰爾斯心里咯噔一聲，開始思考靠著星湖衛(wèi)隊，夠不夠他逃出戒備森嚴的競技場。
就在此時，觀眾們再次轟動起來：這一次，參賽者是一個身形高大的壯漢，他怒吼著把對手打得骨斷筋折，卻還嫌不夠，直到被軍士們拉開。
“行了。”看臺上，詹恩呼出一口氣，眼里盡是疲憊。
他松開希來的手，少見地，敷衍而無精打采地向獲勝者鼓掌。
“卡奎雷的死，是同一批人做的，跟之前的命桉一樣。”公爵陰沉地道。
希來眼前一亮，她轉(zhuǎn)向泰爾斯。
王子也無奈地嘆息。
“我的人查到，”他聳聳肩，“卡奎雷很可能跟之前的死者有共通點，也許是某個團體的一員。”
“你的人是對的，”詹恩沉聲道，“摩斯，迪奧普，雷內(nèi)，斯里曼尼，卡奎雷……按照我的猜想，他們都是因為卷入同一件事被殺的。”
“看，你們還是能好好說話的，對不？”希來皺起眉頭：“什么事？”
詹恩看了希來一眼，沒有說話。
“詹恩？”泰爾斯追問道。
“國王派你來做什么？”詹恩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泰爾斯一頓，但希來嚴厲地看向他。
好吧。
“沒錯，國王給我的任務，或者說，威脅我來做的事情，”泰爾斯嘆息道，“是罷黜公爵，順便，毀滅詹恩，為他獻上翡翠城——的錢。”
詹恩的表情越來越緊：“真的？一點余地也不留？沒了凱文迪爾，他靠誰來幫他執(zhí)法收稅，幫他平衡局勢，幫他收服南岸，靠王都里那些一輩子沒來過幾次翡翠城，連賬目都算不清楚的官吏嗎？”
希來瞇起眼睛。
“但是！但是我擁有臨機決斷的權(quán)力，”泰爾斯趕在對方變得不友善之前開口，“我能獨立于秘科行動，自主決定何時出手，如何干涉，以及把事情做到什么地步?！?br/>“臨機決斷？”公爵輕哼道，“你是說，相比起讓我自己滾，你至少能一臉和善，笑瞇瞇地剝奪我的公爵之位？”…
泰爾斯沒有理會他的諷刺：
“因此，詹恩，我也許不是你的朋友，不，應該我就是你的敵人之一，但在目前的情況下，在這么多險惡的敵人之中，我也是你唯一的希望，讓你以最小代價，平穩(wěn)渡過這一關(guān)的希望。”
詹恩緊緊盯著泰爾斯，一言不發(fā)，目光深邃。
泰爾斯嘆了口氣。
“詹恩，”希來催促道，“相信我，如果你見過我昨天所見過的，就會知道局勢緊迫，我們必須作出選擇?！?br/>詹恩突然抬起目光：
“你，你什么時候開始和他一伙兒的？”
希來話語一頓。
“你說錯了，”泰爾斯適時地接過話，“你該問的是，我什么時候開始，和她一伙兒的？”
詹恩沒有說話，只是眼神一動，分別看了兩人一眼。
泰爾斯和希來都一言不發(fā)，等待著公爵的決意。
翡翠城主扭過頭，向著另一端的背陽看臺揮手，一個坐在陽傘下的身影——來自夜之國度的黎·科里昂臨近傍晚方才出現(xiàn)，向他們點頭致敬。
另一邊，來自盛宴領(lǐng)的揚尼克·霍利爾同樣滿臉笑意地向他們鞠躬。
“妹妹，你什么時候能讓我省心一點？”公爵輕聲道。
希來把手按在胸前，微微一笑：
“彼此彼此。”
好幾秒之后，詹恩深吸一口氣，看向泰爾斯：
“臨機決斷？”
泰爾斯得到答桉，他微微一笑：
“自由裁量?！?br/>詹恩冷笑以應。
兩人對上眼神，不過頃刻便已達成共識。
唯有希來狐疑地瞇起眼睛：“那么……”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血瓶幫在奪權(quán)之后陷入混亂，凱薩琳逃往了兄弟會的地盤，伺機反擊。”
詹恩極快地接過話：
“卡奎雷死后，他們釋放的所有謠言都指向你，或者說，逼著你去清查這件事?！?br/>“那個洛桑是在血瓶幫和兄弟會的戰(zhàn)爭中失勢的，但背后另有隱情——他被凱薩琳這樣的舊部背叛了。”
“還有一個死者，”泰爾斯搖搖頭，“我的人還查到，在斯里曼尼之前，還有一個地下黑拳手也死了，他的身份跟其他死者格格不入，但卻同樣被你掩蓋了。”
“那個拳手叫波爾溫，年紀比其他人都小上一輪，”詹恩眼神一暗，“他是一切的關(guān)鍵?！?br/>“波爾溫？是那個波爾溫？”希來一驚抬頭。
泰爾斯疑惑道：“誰？這個人有什么問題？”
詹恩沉吟著點頭：
“重要的不是拳手波爾溫，而是他的姓氏，是他的父親——殺手，老波爾溫?！?br/>泰爾斯目光一動，希來瞪大了眼睛。
競技場中終于出現(xiàn)了幾個身手高超的參賽者，他們在廝殺中真刀真槍，甚至受傷見血，令觀眾們大呼過癮。
“老波爾溫是曾經(jīng)的雇傭殺手，身手高超，收費昂貴，”看臺上，詹恩幽幽道，“而他的最后一單生意，是被某個位高權(quán)重的雇主收買，潛入空明宮，刺殺了時任的南岸守護公爵——倫斯特·凱文迪爾?！薄?br/>泰爾斯瞪大了眼睛。
詹恩轉(zhuǎn)向泰爾斯，目如死灰：
“我父親。”
競技場中響起漫天彩聲，主持人康慨激昂地敘述著剛剛那一戰(zhàn)有多驚天動地，世所罕見，但看臺上的三人毫不理會。
“我不明白，”泰爾斯握緊拳頭，難以置信，“老波爾溫是殺手，殺害了你們父親，那為什么要對他的兒子……”
詹恩打斷了他：
“當年事發(fā)之后，老波爾溫落網(wǎng)被擒，在死前供出了收買他的人，也就是謀害倫斯特公爵的幕后兇手……”
泰爾斯想起了什么，震驚不已。
“父親的同胞弟弟，我們的親叔叔，”希來愣愣地接過話題，“前拱海城子爵——索納·凱文迪爾?！?br/>時間停頓了一剎。
泰爾斯一言不發(fā)。
“就這樣，索納子爵陰謀敗露，于獄中畏罪自殺，”詹恩聲音沙啞，“而我被從海外緊急召回，繼承翡翠城和南岸公爵之位。”
競技場里的鼓聲響起，下一場團體戰(zhàn)再度開始。
詹恩深吸一口氣。
“而今時今日，從酒商開始，他們所殺的每一人都多多少少和當年這件謀反大桉有關(guān)，每一次殺戮都大張旗鼓，想鬧得人盡皆知，想掀起腥風血雨?！?br/>詹恩站起身來，走向主看臺的欄桿，俯瞰著寬闊的競技場，聲音陰冷。
“而我費勁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堪堪掩蓋其中一部分，但不免漏掉某些蛛絲馬跡，讓你追查到這里?！?br/>他盯著遠方天空的烏云，望著在烏云下如巨人矗立的空明宮。
“沒錯，我懷疑，這次被王國秘科利用來對付我的，是我叔叔當年的舊部舊勢力，是那些當年謀反失敗，漏網(wǎng)遁逃的失意者們。”
希來驚訝地捂住嘴。
“這是一次報復，一場借著王權(quán)而實施，絕望又瘋狂的報復?！?br/>泰爾斯緊皺眉頭。
“向翡翠城，向空明宮，向鳶尾花，向今日的凱文迪爾，”詹恩停頓了一下，“向我，甚至是向希來……”
南岸公爵的眼中透出利刃般的精光：
“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