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收起移動硬盤，目光掠過臉色灰敗的錢大同。
“王副局長，手段高明啊。”
錢大同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是我小看你了。”
“錢局言重了。”王強語氣平淡如常，“審計本就是份內事，清者自清。”
他不再看錢大同那張因羞怒而扭曲的臉，轉身離開。
門在身后合攏的瞬間，他聽見里面傳來拳頭重重砸在桌面的悶響。
走廊另一端，蘇若雪倚在窗邊，身影被午后的陽光拉得修長。
她看著王強走近，肩線微微松弛，“胡斌耀走時臉黑得像鍋底，錢大同怕是要氣瘋了。”
“他瘋，我們才更要冷靜。”
王強壓低聲音，“他絕不會善罷甘休。你的位置，接觸得到局里那些犄角旮旯，幫我留意他下一步動作。尤其是……他有沒有其他見不得光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蘇若雪臉上，帶著托付的份量。
蘇若雪心頭一凜，迎上王強的視線，重重點頭，“交給我。”
……
兩天后的傍晚，暮色初臨。
水利局大樓里人聲漸稀，蘇若雪獨自坐在辦公室里。
她的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一封新郵件提醒閃爍著。
發件人，是規劃科那個剛轉正不久、總是低著頭的姑娘，林小雨。
郵件只有一行字，“蘇主任，您……您晚上有空嗎？”
蘇若雪立刻關掉屏幕，抓起外套和手包。
幾天前在洗手間無意撞見，林小雨紅著眼眶對著鏡子擦臉。
脖頸側有一道不易察覺的淺紅抓痕。
當時蘇若雪就覺得有事，所以就關心了幾句。
但林小雨什么也不可能說，蘇若雪沒逼問，只是和她說，如果想說就找自己。
半小時后，蘇若雪坐在一家咖啡館最角落的卡座里。
窗外霓虹初上，映著對面林小雨蒼白不安的臉。
女孩雙手緊緊捧著溫熱的咖啡杯，指節用力到泛白。
“小雨！”蘇若雪的聲音放得極輕緩，“告訴我，是不是錢大同？”
林小雨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終于崩潰得嗚咽出聲。
她哆哆嗦嗦地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個廉價的舊款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慌亂地劃著，解鎖，點開一個加密的音頻文件。
“他那天把我叫進辦公室，說要看新項目的規劃草圖……門被他反鎖了……”
林小雨的聲音破碎不堪。
蘇若雪點開播放鍵，將音量調到最低，湊到耳邊。
一陣紙張翻動的窸窣聲后，錢大同那令人作嘔的、刻意放低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小雨啊，規劃圖畫得不錯，就是細節上還欠點火候。來，靠近點，錢叔叔好好指導指導你……嘖，這皮膚真嫩……”
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林小雨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微弱抗拒，“錢局……圖紙在這里……”
錄音很短，只有十幾秒。
蘇若雪按下暫停鍵，屏幕的光映著她冰冷如霜的眼眸。
“做得好，小雨。”她收起手機，聲音斬釘截鐵，“這東西，我替你保管。從現在起，把這件事爛在肚子里，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你的委屈，不會白受。”
……
深夜十一點，水利局大樓一片死寂，唯有走廊深處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幽幽亮著。
檔案室厚重的防火門被蘇若雪用備用鑰匙悄無聲息地打開，又在她閃身進入后輕輕合攏。
黑暗中，她按下手機電筒，光束掃過一排排高聳的檔案柜，空氣里彌漫著陳年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她的目標明確——離退休老干部工作科近年來的經費賬冊。
錢大同在黨組會上強行奪走這個科室的分管權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貪婪，蘇若雪沒有漏看。
光束最終定格在一排標著“離退休福利專項”的鐵皮柜上。
蘇若雪踮起腳尖，抽出最近三年的牛皮紙賬冊。
手機支在一旁，冷白的光照亮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名目。
她屏息凝神，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快速劃過。
一筆筆“節日慰問金”、“困難幫扶補貼”、“文體活動經費”流水般淌過眼底。
她的財務專業素養在此刻化作最鋒利的武器，精準地剔開看似合規的偽裝。
一個異常點跳了出來，連續兩年重陽節，都有一筆高達八萬元的“特困老干部集中慰問金”。
收款方是一個私人賬戶，戶名，孫秀娟。
蘇若雪眉頭緊鎖，這個孫秀娟的名字從未在局里任何離退休人員名單上出現過！
她立刻掏出自己帶來的平板電腦，連上手機熱點。
指尖在屏幕上飛速敲擊，通過一個非官方的企業信息查詢通道。
這是王強之前透露給她的灰色渠道，輸入那個賬戶號碼。
查詢結果瞬間彈出。
蘇若雪瞳孔驟然收縮！
賬戶近期的資金流水赫然顯示，就在半個月前，一筆三十萬的款項匯入了本市知名的“云湖雅筑”樓盤。
而更讓她心頭巨震的是，在“云湖雅筑”的房產備案系統里。
一套位于九樓、面積一百二十平米的精裝房。
備案業主姓名正是——孫秀娟！
蘇若雪的手指微微發顫。
她記得這個名字！
去年在一次飯局上，錢大同喝多了酒，曾指著手機里一張濃妝艷抹的女人照片，得意地向人吹噓，“瞧我這妹子，長得不錯吧？”
原來如此！
錢大同竟敢如此膽大包天！
他將老干部們安度晚年的錢，變成了情婦香閨的首付款！
蘇若雪強壓著翻騰的怒火，用手機迅速拍下賬冊關鍵頁和查詢結果的屏幕截圖。
證據鏈正在收緊，冰冷的鐵證在黑暗的檔案室里無聲地凝聚著力量。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手機屏幕突然無聲地亮起，幽光照亮桌沿一角。
一條簡短的信息來自王強，“樓下。”
蘇若雪心頭一跳，迅速將賬冊歸位，抹去一切痕跡，悄然退出檔案室。
大樓外，王強那輛半舊的黑色轎車靜靜停在街角的陰影里。
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沒等她開口，王強已經遞過來一部全新的、棱角冷硬的黑色手機。
“你的動作，錢大同未必毫無察覺。”
王強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里顯得格外低沉，目光銳利，“保護好自己，剩下的收網，交給我。用這個聯系我，加密線路。”
他的眼神里有關切，“你做得很好，但別再獨自冒險。”
蘇若雪接過那部冰冷的手機，金屬外殼硌著掌心。
卻奇異地傳遞來，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流。
車內狹小的空間里，只余下兩人清淺的呼吸。
一場針對錢大同的無聲絞索，在寒夜中悄然勒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