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萊克學院。
海神閣最深處的靜室,窗戶敞開著,夕陽的余暉如熔化的金液,緩緩流淌進來。
龍神斗羅穆恩半躺在慣常的那張躺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毯子。
他望著窗外漸漸沉入地平線的落日,橘紅色的光芒映在他布滿溝壑的臉上,將那些歲月的痕跡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呼吸悠長而微弱,幾乎與室內塵埃的浮動同步。
作為一名活了超過兩百載、站立在魂師頂點的極限斗羅,穆恩對自己身體的掌控已臻化境。
他能清晰地“看”到,生命之火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不定,只剩最后三日的微光。
前幾日遠赴日月帝國探查圣靈教動向,與老友龍逍遙的短暫會面,以及歸途中那場隱秘的遭遇戰,都加速了這盞枯燈的熄滅。
然而,他心中并無恐懼,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靜。
這一生,足夠波瀾壯闊了。守護史萊克兩百年,看著它歷經風雨依然屹立,教導出無數英才,也曾與天下豪杰爭鋒。遺憾自然有,未能窺見神境,未能親眼看到史萊克在新時代的完全崛起,還有與葉夕水、龍逍遙之間那理不清的舊事……但大體上,也算圓滿了。
他臉上的皺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深,皮膚緊貼骨骼,干枯得仿佛秋天的落葉,原本雄渾的氣血早已沉寂如古井,心臟的搏動微弱得連他自己都幾乎感知不到。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澄澈如昔,金色的瞳孔深處,仿佛蘊藏著不滅的智慧之光,洞徹世事。
是時候了。
穆恩緩緩閉上眼,浩瀚如海的精神力不再內斂,如同沉眠的巨龍蘇醒,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這股精神力并不霸道,卻凝實、堅韌,帶著穆恩獨有的溫和與威嚴,瞬間覆蓋了整個海神島,精確地傳遞到每一位成員的心神之中。
“一刻鐘內,所有在院海神閣成員,至會議大廳集合。”
正抱著酒葫蘆啃著油膩雞腿的玄子動作猛地一頓,油漬沾滿了花白的胡須也顧不上擦,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藏書樓頂層,正在翻閱一本古老魂獸圖譜的張老手指一顫,泛黃的書頁發出輕微的嘶啦聲。
負責學院財務、精打細算的林老正核對賬目,手中的羽毛筆啪嗒一聲掉在賬冊上,暈開一團墨跡。
在藥圃中照料一株稀有植物的莊老,澆水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無論是悠閑度日還是繁忙工作,所有收到這道精神意念的閣老們,都在瞬間停下了手中之事。沒有遲疑,沒有詢問,一道道或蒼老、或雄健、或迅捷的身影,從海神島各處騰空而起,或是快步疾行,目標直指海神閣核心區域那莊嚴的會議大廳。
與此同時,內院弟子住宅區,寒若若的小院內。
林曜正指點著寒若若一套近身戰技的發力技巧。少女額角沁出汗珠,神情專注,一招一式力求精準。忽然,林曜話語一頓,目光如電,驟然轉向海神閣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了然與復雜的情緒。
“穆老回來了……氣息,竟是如此衰弱?”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曜?”寒若若收勢,疑惑地看著他。
“若若,你先自己揣摩練習,我有要事需即刻前往海神閣。”林曜語速略快,交代一句后,身影便如同水紋般蕩漾開來,下一刻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氣中細微的魂力波動。
寒若若愣在原地,望著林曜消失的方向,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橢圓形的海神木長桌泛著溫潤的光澤,周圍十張高背椅上已坐滿了人。長桌內側的主位,穆恩依舊躺在他的躺椅上,毯子蓋至胸口,神態平和,仿佛只是尋常小憩。
玄老坐在穆恩左手下首第一個位置,面前的桌面上還擺著半個沒吃完的雞腿,他咂咂嘴,似乎還在回味。林老、張老、莊老依次而坐,神色如常。林曜與魂導系的正副院長仙琳兒、錢多多坐在末席。仙琳兒眉頭微蹙,似乎對這次臨時會議有些不解;錢多多則趁著言少哲不在,偷偷瞄著仙琳兒的側臉,嘴角掛著傻笑。
會議廳內氣氛松弛,與以往任何一次閣老會議開場并無二致。宋老帶著言少哲、蔡媚兒兩位院長,陪同剛突破魂斗羅的馬小桃和伍茗前往星斗大森林獵取魂環,并未在場。
除了林曜垂眸靜坐,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扶手,其余閣老都尚未察覺到即將降臨的巨變。
“我要死了。”
穆恩的聲音響起,溫和、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輕松,如同在陳述今日天氣晴好。
然而,這簡單的四個字,卻像是一道無聲驚雷,在會議廳內轟然炸響!
“什么!!!”
玄老渾身一顫,剛塞進嘴里的雞腿肉猛地嗆入氣管,令他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咳嗽,臉色瞬間漲紅。莊老剛入口的溫熱茶水“噗”地噴了出來,淋濕了胸前衣襟,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瞪大眼睛看著穆恩。仙琳兒更是霍然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聲響,她美麗的臉龐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老師!您……您說什么胡話!”
林老林惠群猛地從座位上彈起,慈祥的面容因極度的震驚和恐慌而扭曲,聲音顫抖:“穆老,您……您別開玩笑……”
先前所有的輕松氛圍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以及死寂之下洶涌的驚濤駭浪。這個消息太過突然,太過沉重,仿佛支撐史萊克學院、支撐他們所有人信念的擎天巨柱,毫無征兆地發出了崩裂的哀鳴。
玄老終于止住咳嗽,他用魂力逼出氣管中的殘渣,粗重地喘息著,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躺椅上的穆恩。直到此刻,他才駭然發現,穆老那看似平靜的軀殼之下,生命力已微弱如風中殘燭,氣息似有似無。若非那雙依舊璀璨的金色眼眸,以及那深不可測、雖顯沉寂卻依舊磅礴如海的魂力底蘊,任誰都會以為這只是一具即將油盡燈枯的軀殼。
一股巨大的悲戚感攫住了玄老的心臟。穆恩是他師祖最小的弟子,論輩分是他的小師叔。兩百年來,是穆老亦師亦父地教導他、引領他、守護著他和史萊克。這份情感,早已超越尋常的師徒或同門之誼。如今,這位如父如師的老人,親口宣告了自己的終局。
穆恩抬起枯瘦的手掌,微微下壓,一股無形的柔和力量拂過眾人心頭,奇異地撫平了些許躁動與恐慌。
“都一把年紀了,莫作小兒女態。”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看透生死的豁達,“我這一生,縱橫天下兩百余載,守護學院,教導后輩,也算不枉此生。壽終正寢,乃是喜事,你們……該為我高興。”
話雖如此,廳內彌漫的悲傷卻愈發濃重。穆恩,龍神斗羅,史萊克的定海神針,他不僅僅是一個稱號,一個強者,更是一個時代,一種信念的象征。他的離去,意味著一個時代的終結,意味著史萊克將失去最堅實的屏障。這份失落與惶恐,豈是簡單一句“看開”便能化解?
林曜心中亦泛起淡淡的漣漪。穆老待他極好,傾囊相授,信任有加。這數月來的指點與栽培,林曜銘記于心。但很快,他便將這絲傷感壓下。對他而言,死亡并非終點,未來若能踏足神境,逆轉生死也非妄想。此刻,更需要的是冷靜與擔當。
穆恩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最后落在林曜身上,那眼神中有期許,有托付,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信任。
“大限已至,我無法再引領學院前行了。”他的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們都聽著。我去之后,海神閣閣主之位,由林曜繼任。他在,便如我在!”
話音落下,會議廳內落針可聞。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末席那個過于年輕的身影上。
林曜從容起身。他身姿挺拔如松,雖面容年輕,但眉宇間已沉淀下遠超年齡的沉穩與氣度。迎著眾人或震驚、或質疑、或復雜的目光,他聲音清朗,擲地有聲:“穆老放心,林曜必不負所托,定竭盡全力,引領史萊克學院砥礪前行,再創輝煌!”
穆恩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好孩子,以你之天資才情,未來史萊克在你手中,必能迎來前所未有的鼎盛之期。”
然而,其他閣老們的臉色卻變得精彩起來。他們看著林曜,這個他們親眼看著成長起來的少年天才,天賦卓絕,戰力驚人,不久前更是親手斬殺超級斗羅級別的邪魂師,威震大陸。可……他才不到二十歲啊!
仙琳兒的心情最為復雜。林曜這小混蛋(她心里常這么稱呼),天賦是高,實力是強,甚至隱隱有超越自己的跡象。可擔任海神閣閣主?統領整個史萊克學院?開什么玩笑!他吃過幾斤鹽,走過多少橋?學院內外錯綜復雜的關系,各方勢力的勾心斗角,未來可能爆發的戰爭……這些重擔,是他一個毛頭小子能扛起來的?
她承認林曜能殺超級斗羅很厲害,但那更多是個人武勇。海神閣閣主需要的,是統御全局的智慧、平衡各方的權術、高瞻遠矚的眼光和沉穩定鼎的威望。這些,林曜有嗎?至少,仙琳兒不認為他有。在她看來,林曜接任閣主,簡直是將史萊克學院的未來置于懸崖邊上!
其他閣老心中同樣疑慮重重。林曜的年輕,是最大的“原罪”。他們記憶中的林曜,還是那個需要保護、需要引導的天才少年。即便他展現了恐怖的實力,但“領袖”與“強者”之間,隔著巨大的鴻溝。穆老五十歲后方才接掌閣主之位,且此前已用無數功績證明了自己的領導才能。林曜呢?他有什么治理學院的經驗?有什么令人信服的決策案例?
實力不足,尚可彌補;威望不足,尚可積累。但若決策失誤,一步踏錯,帶給史萊克的可能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尤其是在穆老即將離去,學院失去極限斗羅坐鎮,必將步入虛弱期的關鍵時刻!
若非林曜斬殺超級斗羅的戰績太過駭人,恐怕此刻已有閣老要出聲反對了。他們擔憂的,是林曜能否在失去穆恩威懾的真空期內,穩住史萊克的局面,應對來自各方、尤其是日月帝國的虎視眈眈。
一時間,會議廳內的悲傷氛圍,被一種更深沉的、對學院未來的憂慮所取代。
穆恩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明鏡一般。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知道,你們擔憂林曜太過年輕,經驗不足,恐難當大任。你們能想到的,老夫豈會疏忽?”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林曜,帶著贊許:“實際上,近幾個月來,學院諸多日常政務、部分重要決策,我已逐步交予林曜處理。其行事之穩健,思慮之周全,決斷之果敢,尤在我當年之上。他對大勢的把握,對人心之洞察,遠超同齡之人,甚至……不遜于在座諸位。”
“什么?”仙琳兒失聲驚呼,美眸圓睜,“老師,那些決議……是林曜做的?”她難以置信地看向林曜。
其他閣老也紛紛露出驚容。處理政務、權衡利弊、做出決策,這需要的是經驗、智慧和手腕,與個人武力完全是兩回事。林曜在修煉上已是妖孽,難道在政事上也有如此天賦?
林曜迎著仙琳兒質疑的目光,淡然一笑:“仙院長,三個月前,魂導系因研究新型七級魂導器,申報的稀有金屬預算遠超往年額度,且品類稀缺,采購渠道受阻,最后是我協調了天魂帝國皇室與幾家隱世商會,以物易物加部分技術共享為條件,才解決了短缺,并額外爭取到兩條穩定供應渠道。此事,您應當還有印象。”
仙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