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將不知韃子怎么想的，不過他們非常滿意——最近一個月，日子過的實在太舒坦了。
隨著湖廣大米陸續(xù)運來，軍糧庫存見漲，口糧早就恢復(fù)正常配給。
另一面，岳讬軍越來越萎靡。
眼見破關(guān)無望，底層韃兵開始出工不出力，混起了日子，攻勢并不犀利。
這種低烈度戰(zhàn)斗最適合練兵，反復(fù)拉鋸中，不少中層骨干成長起來，新兵逐漸適應(yīng)戰(zhàn)場。
裝備上繳獲的武器甲胄，明軍各部戰(zhàn)力不減反增，比出發(fā)前更強幾分。
就連吊車尾的劉良佐、徐元亨、王武緯等部，也逐漸脫胎換骨，躋身二流強兵之列。
打得出色的吳三桂、金聲桓、沈應(yīng)魁等人更滿意了。
軍功刷得飛起，勛章拿到手軟。仗還沒打完呢，眾將的本官、散官便升了好幾級。
吳三桂從初授鎮(zhèn)國將軍，升到驃騎將軍；金聲桓從正四品指揮僉事，直升正二品都督僉事。
就連不起眼的都司、守備、千總，歷經(jīng)數(shù)次大戰(zhàn)，也拿到了品級、散階或者世職。
只須逼迫黃臺吉全軍北歸，打出幾場小勝，再有序退到皮島，這場仗就算贏了。
在高麗，他們是存亡絕繼的救星，萬民敬仰。
回到大明本土，他們是最耀眼的將星，皇帝賞識，百姓追捧，不可能不受重用。
面子、里子全賺到了。
總而言之，這是眾將打過的，最順風、最愜意一場戰(zhàn)役。
主帥好像神仙似的，看似每天悠哉悠哉，卻把軍務(wù)理得井井有條。
一切后顧之憂都解決了，不知道怎么輸，不可能比這更好了。
陳子履知道生于憂患，死于安樂的道理，盲目樂觀要不得。
黃臺吉乃不世出的戰(zhàn)略家，兵法謀略均屬當世頂尖，不可能坐以待斃。
可眼下韃子確實拉胯，總不能刻意打壓士氣吧。
只好再次叮囑眾將，切莫潦草大意，便草草結(jié)束了軍議。
這日，野戰(zhàn)醫(yī)院傳來一條好消息，早前以為必死無疑的孔朗，竟奇跡般挺過來了。
今天剛從醫(yī)治重癥的帳篷，移到了外面的草棚，眼見再過十來天，就可以回營靜養(yǎng)了。
陳子履看得高興，于是攤開紙筆，寫下抬頭：
【孟君吾妹：惠書敬悉，甚感盛意，遲復(fù)為歉……可記得軍中勇士孔朗，竟日漸康復(fù)，堪稱奇跡……】
哪知才寫到一半，傳令兵便匆匆而來，報上另一條消息：
岳讬在打虎口虛耗三個多月后，終于扛不住消耗，決定退兵了。
陳子履連忙放下紙筆，傳令眾將立即整軍，做好出擊的準備。然后騎上快馬，向南疾馳。
到了最前面的一個要塞，登上坡頂，拿起望遠鏡遙望。
只見遠處旗幟移動，那是后金各部陸續(xù)放棄前線，向中軍收縮。
部分兵馬離開大營，向定州、安州方向移動。
看樣子，岳讬確實下了退兵的命令，正在有序脫離戰(zhàn)場。
等部隊集結(jié)完畢，一兩天內(nèi)就會走。
周圍明軍士兵自然歡興雀躍，互相慶賀之余，紛紛嘲笑韃子無能。
什么后金名將，什么三萬大軍，上萬八旗，連一個小小的打虎口都奈何不得。
各營主將陸續(xù)趕到坡頂指揮臺，都說岳讬進退失據(jù)。
早該退走不走，這會兒已是八月初五，反倒想起退兵。
再過兩個月都要下雪了，還能干點啥。這個冬天，通通喝西北風過活吧。
陳子履看著匆匆忙忙的敵軍，卻沒那么輕松。
他讓左右攤開地圖，指了指定州的位置，提出一種可能：
或許黃臺吉已經(jīng)下定決心，趕在大雪封山之前，不顧一切返回沈陽。
“不會吧。那條路很難走的。五萬大軍，得走到什么時候，才能回到寬甸。”
金聲桓是遼陽衛(wèi)世職武將，早前投奔毛文龍，曾在寬甸、楚山一帶與韃子交戰(zhàn)，對那一片的地形非常熟悉。
從定州出發(fā)，經(jīng)龜山、當宛、朔州，繞行三百七八十里，可以回到鴨綠江邊的寬甸堡。
不過，那是一條非常崎嶇、狹窄的山路，沿途全是大山和荒林，山上全是毒蛇、老虎和野豬。
信使趕路傳消息，可以。五萬大軍轉(zhuǎn)進，很難。
多帶輜重嘛，大車無法通行，走起來很慢。
少帶輜重嘛，連續(xù)趕路二十天，缺衣少穿的，減員不可避免。
金聲桓不知道黃臺吉有什么能耐，反正讓他來指揮，沒辦法把大軍全須全尾帶回去。
死兩三千人是必然的，死上五千人也毫不出奇。
陳子履道：“他們可以先往山里運糧。”
這是AI站在敵軍的角度，模擬過的幾條對策之一。
按此方略實施，可以用最小的代價，盡量充實沿途倉庫。
然后輕裝上陣急行，趕在大雪封山之前，回到寬甸。
AI還給出過另一個方略，驅(qū)趕大量高麗民夫背糧食。
邊走邊殺，減少沿途消耗，把更多八旗兵拉回去。
當然了，無論選哪一種，都是丟盔棄甲，狼狽而逃。
明軍達到戰(zhàn)略目的，就算勝了。
陳子履卻不滿足于此。
盡管黃臺吉狡詐難防，卻不能放過絕佳戰(zhàn)機。提出可以殲滅岳讬部，拿下定州。
逼迫黃臺吉繞行更為崎嶇的楚山道，或者遠得出奇的咸鏡道。
把五萬八旗兵打到只剩一兩萬，甚至幾千人，韃子的氣數(shù)就盡了。
這是徹底平定后金，一舉復(fù)遼的絕佳機會。
冒一些風險，是值得的。
陳子履道：“怎么樣，大家敢不敢追擊？”
“有什么不敢的。”
“怕他個球。痛打落水狗，正如所愿。”
“督帥，下令吧。末將打頭陣。”
想到有機會一舉殲滅五萬八旗兵，眾將豪氣干云，胸懷激蕩。
沈世魁、金聲桓、楊御蕃等人紛紛請戰(zhàn)，其他人亦表示同意。
“且慢！”
就在這時，吳三桂一瘸一拐來到指揮臺。
因為青霉素的療效，這兩個月他日漸康復(fù)。也因為青霉素的副作用，瞎了一只眼睛。
經(jīng)歷一場生死，他的性格已沉穩(wěn)了許多，上來先行禮。
“見過督帥。”
“免禮。小吳將軍有何建言？”
“剛到的消息，”吳三桂掏出一份情報，“錦州軍連戰(zhàn)連捷，正向廣寧進軍。”
“這就說得通了，哈哈哈哈，”陳子履仰頭大笑：“今夜破鐵山，明日銜尾追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