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貿易得來。沈陽是中國最繁華的商度,商客來自五湖四海,數不勝數?!?/p>
五年前鼎文香燭鋪案事發,后金大量情報站遭拔除,佟養甲作為細作首領,既露了相,亦沒法在北方呆了。
于是奉命南下,到南直隸、浙江一帶,建立新的情報網,引誘一些走私販前往遼東交易。
朝鮮、山西走私客見金國屢戰屢敗,紛紛落進下石,往死里壓價。
上好的遼參八九百文一斤,上好的水貂皮一兩一張,刨去采參獵貂的開銷,就不剩什么了。
偏偏東西堆積如山,不賣還不行。
江浙走私客買走一些,不說增加多少利潤,起碼可以抬抬價格。
可惜江浙距遼東太遠,走私客更愿意販絲去日本,或者倒瓷器給荷蘭人,很少愿意前往遼東。
都是走私,被濟州水師抓到,頂多罰一半貨物。被東江水師抓到,卻是里通建奴,投敵賣國之罪,要殺頭的。
于是乎,四年來佟養甲到處碰壁,收效甚微。
實在沒辦法了,終于想到荷蘭人。
荷蘭人的船又大又快,還有隨船雇傭兵,不怕東江水師攔截。若他們愿意在遼東建立商站,銷路不就打開了嗎。
黃臺吉贊成這個設想,還特意護送一個荷蘭客卿(俘虜)入關,令其代為引見。
佟養甲一路磕磕碰碰,終于見到能說上話的人,自然萬分珍惜。
見揆一有所懷疑,又咬牙道:“如果你們能運來棉布、大米,我們每年可以出售一千匹絲綢,或者更多。”
“一千匹太少了,”揆一還是搖頭,“我之前跟你說過了。除非你們以五兩一匹收購棉布,否則我們不可能感興趣。”
佟養甲急道:“可是沈陽行價才一兩左右,你們賣到廣東,更只能賣二三百文。印度棉布便宜,五兩能買四五十匹了。你們運一趟翻四五十倍,實在太高。做生意講究長期合作,互惠互利,如此故意抬高價格,豈非強人所難?”
“你算錯了。我們賣到廣東不賺什么錢,但賣出棉布,可以馬上買入生絲、瓷器和絲綢,返程利潤才是大頭。去遼東買不到生絲,絲綢還少,如果沒有超額利潤,為何要去呢?”
見對方打聽到采購價,揆一索性不裝了,細細算了一筆經濟賬。
長途遠航一趟就是一年,去遼東要對抗明軍稽私,必須配齊百名水兵。
工資、吃喝拉撒、陣亡撫恤,全都是開銷,至少一萬多兩。
這些就罷了,關鍵多跑一趟遼東,勢必少跑一趟日本,損失一次機會。
折算下來,棉布利潤必須超過十萬兩,才有可能說服公司,安排大蓋倫跑一趟。
恰好棉布是輕泡貨,重量輕,占地多,船艙只能塞一萬多匹,勉強兩萬。
十萬除以兩萬,正好每匹五兩,沒有這個售價,不如去日本。
說完經濟賬,揆一接著說政治賬。
“我們前往遼東,勢必激怒大明官府,失去談判的可能。如果沒有超額利潤,巴達維亞議會怎么會同意呢。朋友,你們中國有句古話,不能揀了芝麻,丟了西瓜?!?/p>
這番開誠布公,佟養甲聽得啞口無言。
非但印度,松江棉布也很便宜,不求成色,大量采辦,一大筒(十匹)只需二三兩。
可惜東江鎮有陳子履撐腰,近年不斷壯大,專注打擊遼海走私,東西很難運過去。
再加上察哈爾死硬對抗,晉商無法過境,遼東布價一年比一年高。
在使者離開沈陽前,竟漲到了每匹三兩多。絲綢更了不得,一匹十幾兩,甚至有錢都買不到。
布匹如此,大米、生鐵等亦是如此,但凡日常必須要用的東西,價格都翻了幾倍。
再這樣下去,莫說旗下包衣,連高貴的女真子弟,都快穿不起衣服了。
按《富國新策》里的說法,這叫經濟即將崩潰,離亡國不遠了。
佟養甲方才拋出一千匹絲綢,就是想以虧損一萬兩為代價,把荷蘭人吸引過去交易。
沒想賣出絲綢虧,買入棉布也虧本,這還交易個啥。
偏偏對方說得一點沒錯,少跑一趟日本損失的錢,得從遼東賺回來,否則何必更改航線呢。
“朋友,黃臺吉是個開明的國王,我們很樂意與之交往,可惜遼東太貧瘠了,什么都沒有,恕我愛莫能助。”
揆一拍了拍佟養甲的肩膀,端起酒杯,走下了城樓。
佟養甲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面,忽然感到無比悲哀。
大員屁大點地方,和一個縣差不多。
什么狗屁總督,放在大明,頂多一個知縣;放在大金,頂多一個甲喇章京。
無敵的后金國,怎么淪落到這片田地,連小小一個知縣,都膽敢看不上了。
想了半天,直到日落西斜,終于大徹大悟。
荷蘭人擅長算經濟賬,妄圖在貿易角度說服他們,死胡同一條。
改由政治利益、軍事利益,交換經濟利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什么東西是荷蘭人急需,又是遼東能給的呢?
如今阿敏、莽古爾泰造反,黃臺吉平叛都忙不過來,還能拿出籌碼嗎?
佟養甲對著大海冥思苦想,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一個神父走了過來。
“迷途的旅者,主愿意聆聽你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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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陳子履偵知荷蘭人的部署,迷茫了好幾天。
派出大量偵查哨船,查探方圓百里有沒有埋伏。
結果一無所獲,荷蘭人確實打定主意堅守,除了少量交通船,一艘戰船都沒留下。
眼看大潮就要到來,陳子履終于坐不住了,決定打打看再說。
崇禎十年七月初五,指揮艦隊離開澎湖。
風比想象中大,僅三個時辰,便開抵大員海域。
尚可喜等將領扶欄遙望,只見一座上下三層,棱角分明的海防要塞,傲然坐落于海邊。
堡內數十門岸防大炮,對準了來襲艦隊。
眼見為實,尚可喜終于懂了,為何鄭芝龍準備了三年,遲遲不敢主動來攻。
城堡建在內海、外海之間的狹長半島上,東、西、北三面臨海,只有南邊一條狹長帶拐彎的陸地,地形比旅順還惡心三分。
怎么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