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同事們探究、好奇甚至帶著點看熱鬧的目光聚焦在何凱身上,讓他如同站在聚光燈下,無處遁形。
何凱知道周曉棠那番話,更像是一種無形的排斥和邊緣化。
他也有點后悔自己的話,剛認識的同事就被他懟了,這還真有點唐突。
但何凱臉上保持著平靜,心中卻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冷意。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哐”一聲略顯用力地推開,打斷了這尷尬的寂靜。
王銳皺著眉頭走了進來,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被圍觀的何凱身上,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怎么回事?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這里是菜市場嗎?”
鐘平安趕緊站起身,臉上堆著笑,像是要幫忙緩和氣氛,“王處,您別生氣,是何凱同志回來了,我正給同事們介紹一下,熟悉熟悉……”
“介紹需要這么大動靜?”
王銳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聲音冷硬,“辦公廳是工作的地方,不是社交場!”
何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主動上前一步。
他擋在了有些窘迫的鐘平安身前,目光坦然地對上王銳,“王處,要批評就批評我吧。是我剛來,不懂規矩,打擾大家工作了。”
他語氣頓了頓,帶著一絲自嘲卻又暗含鋒芒的意味,繼續說道,“反正我這也可能待不了兩天,總不能一直站著,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這才請鐘處長幫忙問問。”
王銳聞言,眼睛微微瞇起,重新打量了一下何凱。
他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
他環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辦公室,最后目光又落回何凱身上,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嗬,牙尖嘴利,行,何凱,你跟我來!”
說完,他轉身就走,似乎篤定何凱會跟上。
何凱心中冷笑,知道這關不過不行,對鐘平安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便挺直腰板,跟在王銳身后,在一眾同事復雜的目光中,走出了大辦公室。
來到王銳的處長辦公室門口,王銳推門而入。
何凱跟進去,目光一掃,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會客區的沙發上,赫然坐著一個人。
正是臉色陰沉、眼神中壓抑著怒火的李鐵生!
他怎么會在這里?
還直接找到了王銳的辦公室?
何凱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心頭。
是惡人先告狀?還是為了那東西狗急跳墻,直接追到了這里?
王銳仿佛沒看到兩人之間無聲的電光石火,自顧自地走到辦公桌后坐下。
然后用一種帶著調侃又暗藏機鋒的語氣對何凱說道,“何凱啊,你看看人家李主任!堂堂省紀委辦公廳主任,馬上就要走馬上任的領導,親自跑到我這省委辦公廳,就為了給你送一張小小的編制表!你這面子可真是不小啊!”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在何凱和李鐵生之間來回逡巡,“你倒好,還有閑工夫在那邊為了個工位扯皮?讓我說你什么好!”
何凱瞬間明白了。
李鐵生這是等不及了,生怕夜長夢多,竟然親自追上門來,還用了“送編制表”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這是想快刀斬亂麻,在王銳的地盤上,借著王銳的勢,盡快拿回那個能要他命的把柄!
“哦?”
何凱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故作驚訝。
隨即他轉向李鐵生,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李主任,您還真是……守約啊!竟然勞您大駕,親自送過來了。”
他特意加重了守約兩個字,聽得李鐵生眼角狠狠一跳。
李鐵生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他強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他對王銳說道,“王處長,麻煩您了,您看……能不能借您這寶地,讓我和何凱單獨說幾句話?就幾句,很快!”
他的態度放得很低,甚至帶著一絲懇求,與之前的倨傲判若兩人。
王銳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早就看出這兩人之間不對勁,絕非簡單的同事關系。
他樂得看戲,于是爽快地站起身,笑了笑,“李主任太客氣了,你們聊,我正好出去透透氣。”
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何凱一眼,便施施然走出了辦公室,還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何凱和李鐵生兩人,空氣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王銳一走,李鐵生臉上那點強裝出來的客氣瞬間消失無蹤。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逼到何凱面前,眼神兇狠,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同時伸出了手,“何凱!東西呢?!編制表我給你送來了,你說的東西在哪里?!快給我!”
他的呼吸急促,額角青筋隱現,顯然已經焦慮到了極點。
何凱看著他那副急不可耐、色厲內荏的樣子,心中充滿了鄙夷和一種掌控局面的冷靜。
他不慌不忙地從內袋里掏出那個小小的針孔攝像機,在指尖把玩著,語氣帶著戲謔,“李主任,別著急嘛,東西就在這兒,完好無損。”
他頓了頓,將攝像機握回手心,目光銳利地看向李鐵生,拋出一個誅心的問題,“不過,李主任,你就這么放心地來拿?難道……就不擔心我早就復制了十份八份,藏在不同的地方?”
李鐵生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血色盡褪。
他壓低聲音,帶著赤裸裸的威脅,“何凱!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復制,敢耍花樣!讓我知道了,你絕對沒有好果子吃!我李鐵生能在紀委混到今天,也不是吃素的!弄死你一個科級干部,我有的是辦法!”
“呵呵……”
何凱非但沒被嚇住,反而輕笑起來,那笑聲里充滿了嘲諷,“李主任,你可別嚇唬我,我這個人啊,膽子小,經不起嚇。”
“萬一我被你嚇著了,手一抖,不小心把這東西寄給了省紀委信訪室,或者……直接交給了黃喻良書記,那可就不好玩了,你說對吧?”
“你……!”
李鐵生被噎得說不出話,指著何凱的手指都在顫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到了極點,卻又投鼠忌器,不敢真的把何凱怎么樣。
何凱收斂了笑容,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氣急敗壞的男人。
回想起他曾經在秦書記面前沉穩干練的模樣,在同事面前塑造的正直形象,何凱只覺得一陣惡心。
這個人太會偽裝了,隱藏得太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懂得隱忍的野心家和偽君子!
“李主任!”
何凱的聲音冷得像冰,“我也沒必要把話說得太透,你我心里都清楚,這里面的東西流出去,會是什么后果,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以前我覺得你是個值得尊敬的前輩,現在看來……呵呵。”
“好,那就這樣,不過你要保證沒有復制過!”
“如果李主任這么考慮問題,那我覺得你也沒有必要拿走了,反正拿走不拿走都一個樣子!”
“何凱...”
李鐵生剛要呵斥何凱,但隨意又反應了過來,“何凱,還是交給我吧,我相信你!”
何凱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決絕的疏離,“東西,我可以給你,但也請你記住,從今往后,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的編制表,請給我!”
李鐵生死死地盯著何凱,眼神復雜,有憤怒,有怨恨,有一絲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計劃被打亂、被人捏住命門無可奈何的憋屈。
他深吸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立刻動手搶的沖動,顫抖著手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何凱的編制表,幾乎是摔在了旁邊的茶幾上。
何凱上前一步,拿起那份關乎自己前程的薄薄紙張,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
然后,他抬手,將那枚小小的、卻重若千鈞的針孔攝像機,拋給了李鐵生。
李鐵生如同接住救命稻草一般,慌忙雙手接住,緊緊攥在手心,仿佛要將它捏碎。
他深深地、帶著刻骨恨意地瞪了何凱一眼,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好!何凱!算你狠!希望你說到做到!以后……我們走著瞧!”
說完,他再也無法忍受這屈辱的時刻,猛地轉身,幾乎是逃離般地拉開辦公室門,大步流星地沖了出去,連基本的告別禮儀都顧不上了。
何凱看著他那狼狽倉促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中并無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種莫名的沉重。
他知道,今天算是徹底和李鐵生撕破了臉,結下了死梁子。
以后在云陽的官場上,又多了一個處心積慮想要對付自己的人。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再次被推開,王銳慢悠悠地踱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神情,看不出喜怒,目光掃過何凱,又瞥了一眼李鐵生離開的方向。
“何凱啊,這李主任走了!”
王銳走到辦公桌后,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語氣帶著探究,“這位李主任……什么來頭?省紀委監察處的處長,新提拔的辦公廳主任?我看他這氣場,可不像個普通的處級干部啊。”
何凱心中微凜,知道王銳這是在套話,也是在評估。
他謹慎地回答:“是的,王處,他是我們省紀委的老處長了,辦案能力很強,最近剛被組織推薦為辦公廳主任人選。”
“嗯……”
王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這人,有點意思,表面上對你客客氣氣,親自送東西,可那眼神里的火,藏都藏不住。”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何凱,話鋒直指核心,“我為梁書記服務,他以后是為黃書記服務,說起來也算是工作上經常打交道的同仁,低頭不見抬頭見。”
“王處說的是,以后肯定會有很多工作需要對接。”何凱附和道,心中猜測著王銳的意圖。
王銳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斷定,更像是一種提醒或者說……警告。
“何凱,不過我能看得出來,這位李主任,他對你……可不是簡單的有意見那么簡單,那是一種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敵意!”
他盯著何凱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能感覺到,如果,我是說如果,你以后不幸成了他的直接下屬,或者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相信我,你將會有一大堆穿不完的小鞋在等著你!”
“沒關系,王處,即使有可能那也只是未來的事情了!”
“有意思,這是預定未來的小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