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沈晚每天準(zhǔn)時到醫(yī)院，給劉靜做最后的調(diào)理。
針灸、推拿、藥膳，一樣不落。劉靜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臉上有了血色，說話也有力氣了，下床走動也不用人扶著。
到了第三天早上，沈晚把完脈，點了點頭：“可以了，今天辦出院吧。”
劉靜聽到自己可以出院了，第一反應(yīng)不是高興，反而愣了一下，“要不然再觀察幾天吧？我感覺身體恢復(fù)得還沒有那么好，萬一回去又反復(fù)了呢？”
沈晚抬起頭看著她，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這都一把年紀(jì)了還耍上心眼了。
她心里有些好笑，“你覺得你那點小心思能瞞得過我？你的身體狀況我比誰都清楚，恢復(fù)得很好，回家養(yǎng)著完全沒問題。”
劉靜被戳穿了，臉色有些訕訕的，低下頭不說話了。
沈晚看著她那副樣子，解釋道：“我多待幾天也改變不了什么，早晚都是要走的。”
劉靜抬起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我知道，我就是、就是舍不得你走。”
沈晚：“之前我們已經(jīng)說好了，我給你治好之后我就回東北，以后我們兩家也不必有什么聯(lián)系，各自過各自的日子就行。”
“唉……”劉靜長長地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出院那天，裴兆林和裴遠戈一早就來了，沈晚不在，劉靜穿戴整齊，被扶著上了車，
車子開回裴家老宅，停在門口，劉靜下了車，站在院子里，看著眼前這棟住了幾十年的房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當(dāng)初住院，是因為她這身子實在撐不住了，在家里，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難受，夜里睡不著，白天沒精神，整個人一天天往下垮，裴兆林沒辦法，只好把她送進醫(yī)院，至少那里有醫(yī)生護士盯著，萬一有事能及時搶救。
說白了，就是吊著命等死。
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張病床上，沒想到等來的不是死，是自己的女兒。
算算日子，整整住了兩個月的院，兩個月前她被抬著進去，如今自己走著出來，除了身子還有些虛，整個人跟換了個人似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著熟悉的一草一木，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裴遠戈走過來，站在她身邊，輕聲問：“媽，進去吧？外頭風(fēng)大。”
劉靜點點頭，由他扶著往里走。
家里沒什么變化，還是她住院前的樣子，客廳里的花瓶插著新鮮的百合，茶幾上的水果盤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窗臺上的那盆綠蘿也被人澆過水，葉子綠油油的。
裴遠戈扶著她走進臥室，讓她在床上坐下，又給她倒了一杯溫水遞過來，“媽，你歇會兒，有什么需要就叫我們。”
劉靜接過水，點點頭。
裴兆林跟在后面，臉上笑呵呵的，搓著手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嘴里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家里沒你，總覺得空落落的。”
劉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裴遠戈站在一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媽，小晚那邊她這兩天就要回東北了。我想著，咱們是不是該給她準(zhǔn)備點東西帶回去？她救了您，這份情咱們得記著。”
劉靜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里帶著一絲欣慰，這孩子，雖然不是自己親生的，可心是好的，“放心吧，我都準(zhǔn)備好了。”
裴兆林聽見妻子說的那幾樣?xùn)|西，心里抽了一下。
霞飛路那間帶庫房的老宅，是裴家祖上傳下來的，地段好，房子老，但勝在位置金貴，光那間庫房里存著的藥材就值不少錢，還有銀行保險柜里的那套赤金鑲翠的“杏林春暖”十二件頭面，那是裴家當(dāng)年發(fā)家的時候，老祖宗特地請匠人打的，一套十二件，件件精致，傳了幾代，從來都是只給長房媳婦的。
這兩樣?xùn)|西，劉靜之前在東北的時候就跟他說好了，要留給沈晚。
他當(dāng)時是不太樂意的，那丫頭連聲爸都不肯叫，看他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似的，可劉靜那脾氣他清楚，認(rèn)準(zhǔn)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他拗不過，只能點頭。
可現(xiàn)在，裴兆林心里忽然沒那么難受了。
那丫頭的本事，他是親眼見過的。
劉靜那病，他治了幾個月，一點起色沒有，眼睜睜看著她往下垮。
沈晚來了才幾天，針灸推拿藥膳一套下來，人就能走著出院了，那針法，那手法，那對藥性的了解，比他這個行醫(yī)幾十年的老家伙都強。
他心里其實早就服了，這丫頭，雖然沒給過他好臉色，可那是他欠她的。換做是他，從小被扔到那種地方，受那些苦，他也不樂意認(rèn)什么親生父母。
可她不認(rèn)歸不認(rèn)，該出手的時候還是出手了。
劉靜這條命，是她救的。
裴兆林嘆了口氣，看向劉靜，語氣軟了下來：“給就給吧，本來就是該給她的，那丫頭比我強多了。”
裴遠戈有些好奇地問：“媽，您說的是什么？”
劉靜靠在床頭，語氣平靜：“霞飛路那間帶庫房的老宅，還有銀行保險柜里那套杏林春暖十二件頭面。”
裴遠戈愣了一下，霞飛路那間老宅他當(dāng)然知道，至于那套頭面，他小時候聽家里老人提起過，說是裴家當(dāng)年發(fā)家的時候打的，赤金鑲翠，一套十二件，傳了幾代，從來只給長房媳婦。
這兩樣?xùn)|西，算是裴家壓箱底的產(chǎn)業(yè)了。
“媽，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劉靜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些：“遠戈，這些東西本來就該是長房媳婦的。當(dāng)年要不是那些破事，晚晚才是裴家的長女，這些東西理應(yīng)是她的。這些年你在裴家，該得的都得了，不該得的也得了，你不會計較這些吧？”
裴遠戈搖搖頭，神情坦然：“媽，您多慮了。這些東西是裴家祖上傳下來的，給晚晚是應(yīng)該的。我本來就不是裴家人，這些年爸媽待我跟親生的一樣，我已經(jīng)知足了。這些東西給小晚，我沒意見。”
他說的是真心話，雖然自己不是裴家的孩子，可裴兆林和劉靜待他如親生，該教的教，該給的給，從沒虧待過他，他心里感激都來不及，怎么會去嫉妒那個真正的裴家女兒？
劉靜看著他那副坦然的樣子，心里松了口氣，點點頭：“你能這么想就好。”
但是緊接著裴遠戈忍不住問出了心里的疑慮：“媽，這些東西小晚會收嗎？以她的性子，恐怕不會輕易要吧。”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也算看明白了，沈晚那人，看著冷淡，骨子里卻傲得很，她來滬上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認(rèn)親，更不是為了要裴家的東西，裴家的家產(chǎn)，她恐怕不屑一顧。
劉靜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試試吧，反正遲早是她的。她收不收是一回事，我給不給是另一回事。”
既然劉靜已經(jīng)好了，沈晚便打算離開了。
她在滬市待了一個多星期，比預(yù)期的久了不少，霍沉舟的假也快用完了，再不走就說不過去了。
臨走的那天，她在臥室收拾行李，裴遠戈和裴婷婷突然上門了。
裴婷婷看見沈晚，眼眶立馬紅了，走過來一把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上，“堂姐，你真的要走了嗎？”
沈晚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嗯，都待了這么久了，該回去了。”
裴婷婷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吸了吸鼻子：“好舍不得你……”
沈晚看著她那副模樣，彎了彎嘴角：“以后有機會來東北玩，帶你去看雪。”
裴婷婷使勁點頭，眼淚都甩出來了：“那是肯定的！我肯定去找你！你到時候可要盡地主之誼。”
沈晚笑了一下：“行。”
裴遠戈站在旁邊，等兩人說完，才開口：“小晚，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沈晚轉(zhuǎn)過頭看他，想都沒想就要拒絕：“不用了，我晚上的火車，東西還沒收拾完。”
裴遠戈沒說話，給裴婷婷使了個眼色。
裴婷婷立馬會意，上前一步拉住沈晚的胳膊，晃了晃，語氣里帶著撒嬌的意味：“堂姐，就去一下下嘛，不會耽誤你很長時間的。我保證，真的很快，很快就送你回來。”
她眼巴巴地看著沈晚，眼睛還紅紅的，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讓人根本沒法拒絕。
沈晚看著她，沉默了兩秒，這丫頭，剛哭完就來這一套。
她嘆了口氣：“去哪兒？”
裴婷婷見她松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趕緊說：“去了你就知道了！姐夫和小川都一起去，我們保證，很快的！”
沈晚想了想，反正東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去一趟也無妨。
“行吧。”她點點頭。
裴婷婷高興地挽住她的胳膊，拉著往外走。
裴遠戈開車，帶著他們穿過幾條街道，最后在霞飛路的一條巷子口停下。
下車走了幾步，在一扇黑色的鐵門前站定。
裴遠戈掏出鑰匙，打開門，側(cè)身讓開。
沈晚走進去，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棟三進的老宅院，青磚灰瓦，飛檐翹角，院子里鋪著青石板，兩棵桂花樹種在正中央，枝繁葉茂。正廳的門窗都是雕花的，雖然舊了，但看得出當(dāng)年做工極精致。繞過正廳往后走，還有兩進院子，東西兩側(cè)各有一排廂房。
最后一進院子靠東的那排房子，門上掛著鎖。
裴遠戈打開門，里面是一間間庫房，架子上整整齊齊碼著各種各樣的藥材，包著油紙，貼著標(biāo)簽，從地上一直摞到房頂。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醇厚而綿長。
沈晚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那滿屋子的藥材，饒是她見過不少世面，此刻也有些驚訝，這哪里是老宅，分明是一座藏了幾代人心血的藥材庫。
裴遠戈站在她身邊，緩緩開口：“這是裴家祖上傳下來的老宅，少說也有上百年的歷史了。這幾間庫房里的藥材，是裴家?guī)状艘稽c一點攢下來的，有些是買來的，有些是自己上山采的，最老的那一批，還是我曾祖父那輩留下的。”
他頓了頓，指著角落里一個落了灰的木箱：“那里頭有幾株野山參，我聽我爸說過，是光緒年間收的，一直沒舍得用，就這么傳下來了。”
沈晚聽著，目光在那些藥材上慢慢掃過。
黃芪、當(dāng)歸、黨參、熟地、枸杞、茯苓、白術(shù)……各種常用藥材應(yīng)有盡有，還有一些她只在書上見過的稀罕貨色，都用油紙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貼著發(fā)黃的標(biāo)簽，上面用毛筆寫著年份和產(chǎn)地。
她心里估算了一下，這批藥材要是拿到市面上，值多少錢她都不敢想。
“你帶我來這兒干什么？”她轉(zhuǎn)過頭，看向裴遠戈。
裴遠戈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平靜：“這是媽讓我?guī)銇淼摹Ｏ硷w路這棟老宅，還有這些藥材，從現(xiàn)在起，是你的了。”
霍沉舟站在沈晚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著眼前的一切，微微挑了挑眉，他不懂醫(yī)，但是見沈晚的樣子，也隱隱猜到這些東西的價值，算裴家還有些良心。
小川看這些就更是新奇了，自從來了滬市之后，他就見到了很多之前連聽都沒聽過的事物。
裴遠戈繼續(xù)說：“還有一套杏林春暖的頭面，在銀行保險柜里，存單和鑰匙我一會兒交給你，現(xiàn)在銀行都認(rèn)這個，你拿著存單和證件，隨時能取出來。”
沈晚擰了擰眉，心里已經(jīng)猜到這是劉靜的主意。
“我不要。”她說得干脆。
裴遠戈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么說，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小晚，你就當(dāng)這是你救了媽的醫(yī)藥費，你救的可是裴家人，給你這些，一點兒也不為過。”
沈晚看著他，沒說話。
裴遠戈繼續(xù)說：“媽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要不是你，她現(xiàn)在還在醫(yī)院里躺著，能不能撐過一個月也難說，這些東西再貴重，還能比人命貴重？你就收下吧。”
沈晚心里清楚裴遠戈這是故意把這些東西歸為醫(yī)藥費，就是想讓她沒有心理壓力地收下這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