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他交代,福來糧行東家之死確系謀殺,兇手是周記雇用的打手,目的是吞并福來糧行的賑災合約。
而趙志明收受周記白銀五千兩,偽造了驗尸記錄。此案上報順天府尹周德安時,周德安雖覺可疑,但因涉及泰國公,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草草結案。
“父皇,是否立即抓捕周記相關人員?”朱和壁問。
“再等等。”朱興明道,“趙志明只是一環,朕要的是整個鏈條。從戶部撥款,到順天府采購,再到糧商供應,所有經手之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他看向兒子,“和壁,此案由你主審,駱炳、孟樊超協助。記住,要快,但更要穩。牽涉太廣,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朝局動蕩。”
“兒臣定不負父皇重托。”
接下來的數日,京城表面平靜,暗地里卻風起云涌。
錦衣衛與暗衛四處偵查,順天府、戶部多名官員被“請”去問話,周記米鋪周圍布滿了眼線。
而泰國公府內,周可宣也察覺到了異常。這日,他秘密召見一人。
書房內,燭火搖曳。來人身著黑袍,面容隱在陰影中。
“事情恐怕敗露了。”周可宣低聲道,“錦衣衛盯上了周記,趙志明已失蹤三日。”
黑袍人聲音沙啞:“周老何必驚慌?您可是為當今天子立過大功,就是救過中宮皇后,誰敢動您?”
周可宣苦笑,“天子無情。若真顧念親情,當年也不會...”
黑袍人道,“周記倉庫周圍至少有二十個暗哨,錦衣衛的,還有不知來歷的。”
周可宣臉色一變,“暗衛也出動了?”
“十有八九。”
書房內陷入沉默。許久,周可宣長嘆一聲:“一步錯,步步錯。當年若不是貪圖那點賑災銀兩,也不至于此。”
黑袍人冷笑:“周老現在說這些有何用?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脫身。”
“脫身?”周可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脫不了身,那就...搏一把。”
他湊近黑袍人,低聲說了幾句。黑袍人身體微震,“這太冒險了!”
“不冒險,就是死路一條。”周可宣直起身,“去做吧。記住,手腳干凈些。”
黑袍人躬身退下,消失在夜色中。
周可宣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中的殘月,喃喃自語:“陛下,莫怪老臣無情,實在是...逼不得已啊。”
他不知道的是,書房屋頂上,一道黑影悄然離去,如同鬼魅。
臘月初十,大雪再次降臨。
朱和壁在錦衣衛衙門連夜審訊,案情逐漸明朗。一條從戶部到順天府再到糧商的貪腐鏈條浮出水面,涉案銀兩高達三十萬兩,牽涉官員十七人,糧商五家,而以周記為首。
“殿下,這是所有人的口供。”駱炳呈上厚厚一疊文書,“人證物證俱全,可以收網了。”
朱和壁翻閱著口供,面色凝重。
這些官員中,有他認識的,有他曾以為清廉的,如今卻為了一點銀錢,置數萬災民生死于不顧。
“傳令,明日卯時,同時抓捕所有涉案人員。”朱和壁道,“注意,泰國公府只圍不捕,待我請示父皇后定奪。”
“遵命。”
然而,就在這個夜晚,變故突生。
子夜時分,西門外粥廠突然起火,火借風勢,迅速蔓延,點燃了災民聚集的窩棚區。
哭喊聲、呼救聲響徹夜空,數千災民四散奔逃,場面徹底失控。
幾乎同時,京城多處發生騷亂。
一群蒙面人襲擊了順天府大牢,放出囚犯;另有一伙人沖擊西城糧倉,與守衛發生沖突。
朱興明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陛下!京城多處發生暴亂,西門外粥廠大火,災民涌向城門,守軍請示是否關閉城門!”
朱興明迅速披衣起身,“傳朕旨意:一,九門戒嚴,但不得關閉城門,以免激化矛盾;二,調京營三千人,分赴各處平息騷亂,以驅散為主,非必要不得傷人;三,命順天府、五城兵馬司全力救火,安置災民;四,令錦衣衛、暗衛緝拿煽動暴亂者。”
一道道命令迅速傳出。朱興明登上宮墻,望向西方,只見火光映紅半邊天,濃煙滾滾。
“父皇。”朱和壁匆匆趕來,衣冠不整,顯然也是剛從床上起來。
“你來的正好。”朱興明神色冷峻,“這場騷亂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亂,趁機脫身。”
朱和壁一震,“泰國公?”
“八九不離十。”朱興明道,“你即刻帶錦衣衛去泰國公府,若周可宣還在,請他入宮‘暫住’;若已逃...格殺勿論。”
最后四字,冰冷如鐵。
朱和壁深吸一口氣,“兒臣領旨。”
然而,當朱和壁率錦衣衛趕到泰國公府時,府內已人去樓空。據留守仆役說,半個時辰前,周可宣帶著十余名親隨,從后門離去,不知所蹤。
“搜!”朱和壁下令。
錦衣衛將泰國公府翻了個底朝天,在書房密室中發現大量金銀珠寶、地契賬冊,還有...一封未寫完的信。
朱和壁展開信紙,上面只有寥寥數語:“田兄親啟:事已敗露,京城不可留。若見此信,弟已赴黃泉。望兄念在多年情分,照顧弟之子孫。另,小心張定,此人與皇帝...”
信到此中斷,顯然寫得很匆忙。
“張首輔?”朱和壁眉頭緊皺。難道張定也牽涉其中?
他不敢耽擱,立即回宮稟報。
乾寧宮內,朱興明聽完匯報,久久沉默。他看著那封殘信,手指輕敲御案。
“父皇,是否傳張首輔問話?”朱和壁問。
朱興明搖頭,“不必。這是反間計。”他冷笑,“周可宣臨逃還想拖張師傅下水,真是費盡心機。”
“那現在...”
“是。”
朱和壁退下后,朱興明獨自坐在殿內,望著跳動的燭火,心中一片冰涼。
周可宣,不愧是跟了自己多年的麾下。
他懂得拿捏帝王之心,故意讓他們君臣猜忌。
首先這封書信就是故意為之,先把田文浩拖下水,再把張定也帶上。
朱興明明知道是離間計,周可宣也知道朱興明的心思。
但是帝王的疑心一旦有了,那就是疑罪從有。
古往今來,那個帝王不是疑心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