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黃毛”果然又帶著他那轟鳴的車隊來了
窗外傳來熟悉的摩托車引擎咆哮,熟悉的告白聲浪再次響起。唯一不同的是,“黃毛”今晚手中捧著的鮮花,換成了一束潔白的大波斯菊。
葉歡歡依舊倚在窗口,嘴角噙著一抹笑意,一臉戲謔地欣賞著自己一手導演的這場“大戲”。
宿舍床鋪上,今晚同樣被吵醒的高盛楠,正冷冷地睨著窗邊的葉歡歡,臉上仿佛凝結著一層寒霜。
“今晚你別想動我一根手指頭!”葉歡歡突然轉過頭,直視高盛楠,眸中閃爍著挑釁,“我想明白了,我是拿你沒辦法,可老姚能拿夏林開刀啊!”她刻意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那個夏林,就是你的軟肋!所以,咱倆最好井水不犯河水,否則,鬧下去也只能是兩敗俱傷,誰也別想好過!”
出乎葉歡歡意料的是,高盛楠既沒有爆發出她期待的憤怒,也沒有屈辱地隱忍下去,而是十分反常地“咯咯咯”輕笑了起來。
這詭異的笑聲讓葉歡歡眼中的挑釁消失,下意識地換成了滿眼的狐疑與警惕。
“你……你笑什么?”她忍不住問道。
高盛楠緩緩收起那令人不適的輕笑,嘴角揚起一抹詭秘的弧度,“我笑什么?”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你很快就會知道了。想要睡個好覺而已,何須我親自動手?!?/p>
樓下,“黃毛”那聲嘶力竭的告白還在持續回蕩。
“葉歡歡,我愛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他的喊聲一遍遍響起。
今晚的告白儀式,比昨晚多了幾分“心意”。每當“黃毛”喊出一句表白,他車隊里的其他人就會立刻順著他的話頭,七嘴八舌地幫腔起哄:“嫂子,你就答應浩哥吧!”
教師宿舍那邊,仍舊傳來老師們陣陣的呵斥和嫌惡的議論聲。“有傷風化”、“工讀學校學生沒救了”之類的說辭,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而女生寢室樓里,羨慕的尖叫和興奮的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比昨天還要響亮喧鬧。
唯獨男生寢室樓,從始至終一片漆黑沉寂,沒有一盞燈亮起,更聽不到昨晚的加油打氣聲。
就在“黃毛”第九次喊出“我愛你”的瞬間,男生寢室樓二層的某個窗口,突然傳出一聲尖利刺耳的口哨。
這哨音如同信號,剎那間,整棟男生寢室樓的窗戶齊刷刷被猛地推開。緊接著,數以百計的水氣球,冰雹般密密麻麻地朝著樓下車隊飛砸而去。
“哎呦——!”
“我靠!”
“他媽的誰干的?”
“……”
樓下頓時響起一片混亂的驚叫和怒罵。
摩托車隊的隊員們狼狽地左躲右閃,但根本無濟于事,鋪天蓋地砸下來的水氣球實在太多了。僅僅幾分鐘,所有隊員從頭到腳都濕了個透,活脫一群落湯雞。
突然,其中一個隊員似乎察覺到了異樣。他猛地低下頭,在自己那件早已濕透的衣服上使勁嗅了嗅。
“臥槽!這水里怎么還有尿???好騷!”
這聲嚎叫剛落,男生宿舍207的窗口就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一個頑皮又響亮的聲音緊跟著傳了出來,“怎么樣,你爺爺的童子尿,香不香?”
熟悉這聲音的人立刻就能聽出來,這帶著戲謔的喊話,正是出自鞍沈工讀“大棍兒”王一鳴。也只有他,才有這樣的本事和號召力,能把全校男生擰成一股繩,發動這場聲勢浩大的水氣球大戰。
最終,“黃毛”浩哥只能帶著他那支狼狽不堪的摩托車車隊,灰溜溜地逃走了。
就在他們倉皇逃離之際,男生宿舍樓二層再次炸響一聲尖利的口哨。
緊接著,鞍沈工讀整棟男生寢室樓的窗戶里,爆發出整齊劃一、雷霆般的怒吼,“小逼崽子,明天你再來,還干你!”
這吼聲匯聚成一股磅礴的氣勢,聲震四野。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追求者屁滾尿流地逃竄,只留下那束沾滿泥漿的大波斯菊孤零零躺在地上,葉歡歡胸中的怒火瞬間翻騰起來。
她猛地扭過頭,兇狠的目光直刺向床鋪上正翹著二郎腿、一副優哉游哉模樣的高盛楠,眼中滿是憎恨,“今晚這場水氣球襲擊,是不是你搞的鬼?”
聞言,高盛楠不緊不慢地從被窩里摸出兩個水氣球,答非所問,“你還睡不睡?要是不睡……”她掂了掂手中的水球,語氣帶著一絲危險的戲謔,“我就好心幫你涼快涼快?聽說這玩意兒砸身上挺疼,但卻留不下什么痕跡。就算你跑去跟你主子告狀,也拿不出半點證據。我看他還怎么替你出頭,來敲我的‘軟肋’?”
葉歡歡被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腮幫子不受控制地鼓了起來,活像一只隨時要炸開的河豚。
見葉歡歡僵在原地,用恨毒了的眼神死死瞪著自己,高盛楠嘴角一勾,手臂一揚,兩個水氣球便“嗖”地朝她飛了過去。
葉歡歡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識側身閃開,那兩個水球在她的腳邊炸開。
“你瞅啥?”高盛楠質問道,同時,手又伸進被窩,像變戲法似的,再次摸出來兩個圓滾滾的水氣球。
葉歡歡氣得牙根直癢癢,可一瞥見高盛楠手里那晃悠著的兩個水氣球,她還是動作麻利地、乖乖爬回了自己的床鋪。
她就是個神經病,我犯不著跟個病人較勁!哪個正常人會在被窩里藏水氣球?純純腦瓜有泡!
葉歡歡在心里這樣拼命安慰著自己,試圖壓下那股翻騰的怒火??蛇@自我開解壓根沒用,那股憋屈和憤怒,像小蟲子似的啃噬著她,硬是折磨她到凌晨三點半,才讓她勉強昏昏沉沉地睡去。
深夜表白事件的風波并未平息。當七班的學生們得知夏林老師因此被扣光了整月的獎金和津貼后,全班上下都對葉歡歡生出了一股強烈的厭惡感。
班里的兩大“巨頭”——高盛楠和王一鳴,更是帶頭開始孤立她。
夏林知曉了這件事,立刻找到高盛楠和王一鳴,把兩人狠狠臭罵了一頓,嚴厲警告他們不許再搞事情。
緊接著,她又轉身去安撫被孤立的葉歡歡,耐心地給她做思想工作,鼓勵她嘗試著融入七班這個集體。沒成想,葉歡歡非但不領情,反而劈頭蓋臉地罵夏林排外欺生,指責她和高盛楠、王一鳴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在以后的日子里,高盛楠和王一鳴雖然不再帶頭孤立葉歡歡,可班里其他同學和她之間依然是矛盾不斷,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自從葉歡歡加入高一七班后,班里原先那和諧美好的氛圍,算是一去不復返了。
老姚這次的手段,真的很成功。他給夏林找來的葉歡歡這個“茬子”,的確夠硬、夠棘手。
周末放假,夏林和高盛楠、趙雨萌、王一鳴、王雯雯、陳希五小只約好了一起去踏青郊游。
夏林收拾妥當,剛走出宿舍門,就和焦急跑來的趙雨萌、王雯雯撞了個滿懷。
看著兩個氣喘吁吁、腦門上掛著汗珠的小家伙,夏林一邊溫柔地用手幫她們擦去額頭上的汗水,一邊沒好氣地抱怨道:“是不是高盛楠、王一鳴讓你倆來催我的?就他倆一天天的最愛著急,整天弄得跟火燒屁股似的!”
趙雨萌聽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臉上寫滿了焦急,卻一時說不出話。
見雨萌姐急得話都說不出來,年紀雖小卻格外機靈的王雯雯連忙開口:“老媽,不好了!剛才有人在學校門口,把你們班的一個女同學給擄走了!盛楠姐、我哥,還有小希哥,已經打車追過去了!他們讓我和雨萌姐過來找你求救!”
一聽這話,夏林臉上的悠閑神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急切地追問,“誰?誰被擄走了?”
“葉歡歡!”趙雨萌趕緊補充道。
夏林猛地轉身,飛快地從包里掏出鑰匙,利落地重新打開宿舍門,然后一把將身旁的趙雨萌和王雯雯推了進去。
“媽,你干嘛呀?”趙雨萌被推得一臉懵,不解地問道。
“老媽,我也要跟你一起去!”相比于還有些發懵的趙雨萌,王雯雯瞬間就get到了夏林的用意。
“去什么去!這不是鬧著玩的!”夏林語氣嚴厲,“現在情況非常危險!你們倆去了不但幫不上忙,還可能裹亂!聽話,乖乖在屋里待著,哪兒也不準去,等我們回來!”
說完,根本不等兩個小家伙再開口爭辯,夏林“砰”地一聲迅速帶上門,隨即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朝著學校大門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另一邊,學校停車場。
一身男大打扮的張景辰停好了車,開門、下車。
他手里漫不經心地轉著車鑰匙,心里琢磨著,待會兒要怎樣“偶遇”夏林,然后順理成章地蹭著和她們一起去郊游踏春。
一周前,張景辰以“每星期一張達美樂12寸披薩”為條件,成功收買了“五小只”團隊中的王一鳴,將其策反,安插成了自己的內應。
就在昨天,王一鳴偷偷溜到教導處,把夏林今天要帶“五小只”去踏春的計劃,一股腦兒全告訴給了張景辰。
于是乎,張景辰今天一大清早就爬了起來,好一番精心收拾打扮,盤算著借場“偶遇”,跟夏林開啟一次春日約會。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五個如影隨形的“電燈泡”。
他甚至還和王一鳴商量過,能不能想辦法甩掉這五個小尾巴,為此他愿意多付出一頓至三頓西塔老太太烤肉作為酬勞。很可惜,被王一鳴無情地否決了。
“能約上會就不錯了!你沒看那個叫賀兆川的騷包,想見老夏一面都難比登天么?多少是多?。窟€要什么自行車?”
好吧,張景辰想了想,王一鳴這話說得也在理。只要能成功約上會就是勝利,不要在意那么多的細節了。
心里這樣自我安慰著,張景辰低著頭,慢悠悠地橫穿操場,朝著教師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忽然,他感覺身邊一道白影“嗖”地穿了過去。
張景辰猛地頓住腳步,扭頭定睛去看——前方那個步履如飛、速度快得十五米恨不得就踩倆腳印的背影,不是夏林是誰。
“夏老師!”
眼看夏林就要跑遠,張景辰心中一急,連忙高聲喊道。
夏林被這突如其來的呼喊驚得猛地停住腳步,身子一晃,險些摔倒。
她循聲回頭,目光掃過張景辰手中的奔馳車鑰匙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哎呀,你今天穿得這么鮮亮,我都沒認出來是你!”夏林一邊說著,一邊快步朝張景辰跑了過去。
張景辰腦子飛快地轉著,思索著怎么開口要跟她一起去踏青。沒想到,夏林跑到他身邊,一把拉起他的胳膊,拽著他就往停車場的方向跑。
“借你車用一下,行不行?”
胳膊被夏林拉住的瞬間,張景辰的皮膚“唰”地一下,從脖子根開始泛紅,迅速蔓延到臉頰,一直紅到了耳朵尖。這幸福來得太過突然,他一時暈乎乎的,有點找不著北。
“可以!可以!”張景辰連連點頭,好似小雞啄米,暈暈乎乎地就被夏林拉著跑了起來。等他稍微回過神,意識重新清晰時,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自己那輛奔馳車的副駕駛座位上。
張景辰扭過頭,目光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夏林。
夏林心里直犯嘀咕,平時的張景辰見到自己是有點反常,可也從來沒像今天這么不正常過。他瞪倆大眼珠子,瞅啥呢?
“張主任,你看啥呢?快系安全帶??!”
夏林這一提醒,張景辰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應著:“哦,哦!”而后手忙腳亂地去拉安全帶。
然而,他剛把安全帶的一頭插進卡扣里,緊接著,一股強大的推背感猛地從后背襲來。不等他反應,他那輛奔馳E300已經像離弦的箭一樣,從停車場里疾馳而出。
寬闊的馬路上,黑色的奔馳E300如同一道魅影,接連不斷地超越著前方的車輛。夏林緊盯著微信里高盛楠發來的實時定位,一路風馳電掣。
副駕駛座上,張景辰用眼角的余光感受著兩側的景物飛速倒退。他死死地攥著胸前的安全帶,臉色早已是一片慘白。到了此刻,他終于明白過來,夏林借他的車,根本不是什么踏春,而是趕著去救人。
張景辰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從前的一段記憶。
那時,趙雨萌的前男友從MIU CLUB帶走神志不清的趙雨萌。他開著這輛車,載著夏林一路尾隨。
起初,他跟得非常緊。夏林忍不住吐槽,“車頭都快吻上人家車屁股了!你能不能稍微拉開點距離?”
然而,還沒等他及時調整,前面那輛寶馬已經察覺到了異常。對方猛地一踩油門,寶馬車驟然加速,眨眼就把他的奔馳遠遠甩在了后面。
夏林在副駕上急得差點彈起來,指著前方那幾乎要消失的車尾燈,聲音都變了調,“追??!快踩油門??!剛才跟得那么死,現在磨嘰什么呢!”
可殘酷的現實是,他手忙腳亂地一通瞎操作,油門、剎車、換擋桿胡亂碰了一氣。結果非但沒追上,那輛寶馬車反而離他們越來越遠,眼看就要徹底消失在視野里。
聽著身邊夏林喋喋不休的指責,他火冒三丈,不滿地回懟道:“你行,你來??!”
夏林辯解,要不是出門著急忘了戴隱形眼鏡,她肯定自己來,一準不會讓那輛寶馬在眼皮子底下溜走。
那時,他還以為夏林是在吹牛??煽纯船F在這飆車的情形,他終于理解了,夏林的確有埋怨他車技不好的底氣。
“夏……夏老師,你、你還真會開車?。俊?/p>
夏林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之前追趙雨萌前男友那回,你以為我是在吹牛逼?”
張景辰尷尬地抿了抿嘴唇,趕緊轉移話題:“那……你是跟誰學的開車?”
“當然是駕校的老師了!”夏林答得干脆。
“我也在駕校學的,怎么就沒你開得這么好呢?”張景辰不解地追問。
夏林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媽是開出租車供我上的大學。我假期一有空,就幫她跑車。她腰不好,不能成天坐著。”
張景辰本想找個話題聊聊天,打破車里的安靜。沒成想,問出了一個這么感傷的問題,反而把氣氛弄得更壓抑了。他不禁懊悔起來,與此同時,也識趣地閉上了嘴。頭有點暈乎乎的,算了,不聊天就不聊天吧。
高盛楠實時定位顯示的位置越來越偏僻,最終在郊區一片爛尾樓附近停了下來。
途中,張景辰在車內撥打了報警電話。
與上次解救趙雨萌的情況不同,這次得益于夏林精湛的車技,他們兩人比警察更早一步抵達了現場。
為了避免驚動目標,夏林將車停在了距離爛尾樓大約百米遠的地方。兩人隨即壓低身體重心,在齊腰高的干草叢中奮力開辟出一條狹窄的通道,快步沖向爛尾樓。
兩人一口氣跑上六樓,成功與高盛楠、王一鳴、陳希三人會合。
就在此時,五人頭頂上方猛地傳來葉歡歡憤怒的叫罵,“臭傻逼,你放開我!”
此刻,她正被人牢牢地捆綁在一張椅子上,拼命掙扎扭動。然而,這些激烈的動作除了讓粗糙的麻繩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又勒出幾道刺目的紅痕之外,完全是徒勞。
葉歡歡的對面,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他的身高最多一米七,剃著個炮子頭,身材圓滾,腦袋也圓滾滾,“肥粗二胖”、“腦滿腸肥”這類形容詞用在他身上,再是貼切不過。他身上穿著一套灰色西裝,內里卻搭了件棕紅色的Polo衫,領口處掛著根足有小拇指粗的金鏈子,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男人腳上蹬著一雙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黑色鱷魚皮皮鞋,可惜那優美的鞋型被他肥胖的腳丫撐得變了形,顯得格外暴殄天物。
在這個男人身后,立著六個彪形大漢。晚春初夏的天氣并不算熱,但這六個男人卻清一色穿著黑色的半袖T恤,二頭肌虬勁鼓起,小臂上刺著龍、虎、“忍”字等紋身,更添幾分狠厲之色,遠遠望去就能猜到是打手或保鏢的角色。
男人嘴里叼著一根“華子”,煙霧繚繞,讓他不由得微微瞇起了眼睛。他一步三晃地走到葉歡歡跟前,伸出肥厚的手掌,一把掐住了葉歡歡小巧的下巴。
“歡歡,你是不是以為躲進工讀學校,我就拿你沒辦法了?呵呵……”男人輕笑著,眼中盡是逗弄獵物的戲謔,“我的手段多到你想不到,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黃老板能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氣。乖乖聽話,陪他玩上一陣子,等他的投資款一到賬,我立馬接你回來。到時候,我娶你?!?/p>
“呸!”葉歡歡一口唾沫狠狠啐在了男人臉上。
“趙德陽,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逼樣!你叫趙德陽,不是楊洋,鬼他媽才想嫁給你!”
趙德陽那只肥厚的大手松開了葉歡歡的下巴,手背使勁抹掉臉上被啐的唾沫,接著卻發出一陣低沉而壓抑的悶笑。
“嫌我長得難看,是吧?”
問話的同時,他那肥胖的手掌已如閃電般揮出,帶著風聲重重地扇在了葉歡歡的臉頰上。
“當初你媽舔著個逼臉,非要把你送給我的時候,你怎么不嫌我丑呢?”
話音落地,躲在六樓的夏林、張景辰、高盛楠、王一鳴和陳希五人,頓時十目圓睜,面面相覷。彼此的眼神中,都映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
葉歡歡的臉被這一巴掌打偏到一旁,白皙的臉頰上赫然浮起五道通紅的手指印,嘴角滲著點點血漬。她用舌尖抵了抵發麻的腮幫,隨即冷冷嗤笑,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嫌啊,怎么不嫌!”她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見你第一面,我就覺得你像只癩蛤?。】尚Φ氖?,你這只癩蛤蟆沒有半點自知之明,明明丑得發膩,還偏想著吃天鵝肉。頭一回見我,就用那種油膩膩的眼神盯著我,還動手動腳……而我媽,那個鉆錢眼里的娘們兒,竟然把我洗得干干凈凈,歡天喜地送到了你的嘴邊!”
“天鵝?”趙德陽冷笑一聲,語帶譏諷,“你也真敢往自己臉上貼金!破鞋還差不多!誰知道在我之前,你陪過多少男人?”
“你血口噴人!”葉歡歡像是被刺痛般急了起來。
“血口噴人?好啊,那你告訴我,我跟你第一次的時候,為什么沒有見紅?”
剎那間,葉歡歡如同被扼住咽喉的雞,聲音戛然而止,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沒話說了吧?裝什么臭清高!叫你去陪黃老板是給你臉面,你以為黃總是什么人都能見的?”
“可他都已經六十多了!”
“有區別么?”趙德陽語帶譏諷,“反正我、他,還有你之前那些男人,在你眼里不都是癩蛤蟆?一只癩蛤蟆是趕,兩只也是放。葉歡歡,這就是你的命,你得認命!”
“命”這個字像根尖刺,扎得葉歡歡生疼。一股難以言說的悲哀猛地涌起,她眼眶一熱,視線迅速被淚水模糊。
“命嗎?”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眼淚接連滾落,一滴又一滴,迅速在她牛仔褲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葉歡歡緩緩抬起頭,望向趙德陽的目光,一點一點,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
“我偏不認!”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有力,“現在我進了工讀學校,也是有人管的人了。今天五點前我不返校銷假,學校就會報警。從今往后,你,我媽,誰都別想再擺布我的命!”
趙德陽頓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我懂了。原來你勾引男老師、打他老婆,全都是故意的。你就是存心想進工讀學校?!?/p>
他“啪啪啪”地鼓了幾下掌,眼里非但沒有怒意,反而流露出幾分欣賞,“你這丫頭,有腦子,也有膽識。可惜啊,還是嫩了點,江湖經驗不足。我早就摸清了,你們學校那條街上,除了校門口,根本沒有對著馬路拍的攝像頭。而我們的車,剛才全都停在了攝像頭的死角里。等我回去把車牌一換,就算有人看見,記住了車牌,也沒用。”
趙德陽吸了一口煙,語氣悠然,“到時候,把你往黃老板的別墅里一扔,你就是個失蹤人口。沒人能找得到你!最關鍵的是……”他冷笑一聲,“你媽還會配合我。官不究,民不告,你以為,誰還會替你操心?”
剎那間,一股冰冷的寒意爬上葉歡歡的脊背,驚出她一身的冷汗。她突然感到深深的后悔,既然已經如愿進了工讀學校,為什么偏要當刺頭?為什么要處處跟夏林、高盛楠,還有高一七班所有同學作對?如果當初能跟他們好好相處,現在是不是就有人在意她的死活了?
如今,她還能指望誰?那個把她當作棋子利用的姚校長嗎?葉歡歡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還是別再做這種不切實際的夢了。
徹底想通之后,她的眼神反而變得決絕起來。
“就算你把我扔進那老逼登的別墅里,我也不會從了他。大不了就比比誰更有勁兒,看是我先殺了他,還是他能先弄死我!”
聽著葉歡歡這番威脅,趙德陽細長的眼睛瞇成了一道縫,目光中透出危險的光芒。他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煙,吐出一串灰白的煙圈,隨后將還剩大半截的香煙狠狠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接著,他幾步繞到葉歡歡身后,一把抓住椅背,毫不遲疑地拖著她朝這層爛尾樓的邊緣走去。
金屬椅腿與粗糙的水泥地面劇烈摩擦,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刮蹭聲。
伴隨著這令人牙酸的噪音,葉歡歡凄厲的尖叫驟然響起:“你要干什么!你帶我去哪兒?趙德陽,你放開我!”
趙德陽毫不理會,一路將她連人帶椅拖到樓層邊緣,猛地將她從椅子上拽起來,作勢就要往樓下扔。
“不是要跟我玩你死我活嗎?不是連死都不怕嗎?行,我現在就成全你,送你上路!”
身體被椅子拖累,葉歡歡全身重心失控,幾乎無處著力。此時,她大半個身子已然懸空,只要趙德陽那粗胖的手稍稍一松,她立刻就會從七樓直墜而下。
葉歡歡持續地驚聲尖叫,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樓下,強烈的恐懼感像電流一樣自尾椎骨迅猛竄起,直沖頭頂,嚇得她渾身發軟,動彈不得。淚水再一次模糊了她的視線。
“趙德陽,你個王八蛋!你不得好死!有種你就推!我就是死也不會去伺候那個老畜生!等我做了鬼……你們有一個算一個,我誰都不會放過!”
爛尾樓六層,葉歡歡驚懼交加的哭喊聲不斷傳來,夏林再也按捺不住,抬腳就要往樓上沖,卻被張景辰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去干嘛?”張景辰壓低聲音急促地問。
“干他們!救葉歡歡??!”
“別信那男的胡說,他話里全是漏洞,就是在嚇唬葉歡歡,逼她屈服。他根本不敢真推!警察應該快到了,我們別打草……”
張景辰“驚蛇”二字還沒說出口,身邊已有三道身影猛地竄了出去。
“臥槽!”他忍不住感嘆了一句,伸手想攔住高盛楠、王一鳴和陳希,卻根本來不及。
這邊一分神,夏林也迅速甩脫了他的手。
“不能再等了!萬一真有意外,人從七樓掉下去就全完了!”夏林話音未落,人已緊隨三小只沖向了七樓。
“哎臥槽!”又一聲粗口,無奈的張景辰也別無選擇,只能追著大家的腳步奔上樓去。
爛尾樓七層,王一鳴、高盛楠、陳希、夏林和張景辰五人接連現身。趙德陽的六名保鏢率先察覺,其中一人當即厲聲喝問:“你們幾個是誰?來干什么的?”
一邊問,這人一邊朝三小只和夏林、張景辰逼近,肱二頭肌陡然繃緊,手臂青筋暴起,擺出隨時就要動手的架勢。
他身后另外五個保鏢也緩緩圍攏過來。有人面帶譏誚,戲謔地打量著這幾個“不速之客”,不住哂笑。也有人一臉兇相,故意把指關節捏得噼啪作響。
陳希臉色一白,下意識向后縮了一步??僧斔骋娚砼缘耐跻圾Q、高盛楠、夏老師和張主任個個神色鎮定、寸步不讓,頓時也挺起胸膛,向前邁回一步,重新和大家站在同一戰線。
保鏢的這聲大喝,驚動了正把葉歡歡逼在樓層邊緣的趙德陽。他轉過頭,朝夏林他們這邊望來,粗短的胖手向后一拽,方才幾乎被推下樓的葉歡歡,一下子又被扯回到了他的身邊。
雙腳和身上綁著的四條椅子腿一同落回實地,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全感頓時從腳底涌遍全身。剛剛嚇得只顧閉眼哭喊叫罵的葉歡歡,這時才緩緩睜開眼睛,隨后整個人愣在原地。
“夏……夏林?高盛楠?王一鳴?陳希?張景辰?”她喃喃地念出幾人的名字,幾乎不敢相信。
“認識的?”趙德陽扭頭瞥向葉歡歡,又掃了一眼三小只和夏林、張景辰,頓時明白過來,“你的老師和同學?呵……”他發出一聲意味復雜的笑,“沒想到你這狗脾氣,在學校人緣倒不差!”
“既然都認識……”趙德陽突然抬高聲音,“那就一勺燴了吧!”
一聲令下,六名保鏢立刻加快腳步,直沖向三小只、夏林和張景辰幾人。
“我靠!怎么上來就打?電視劇里反派不都一堆廢話的嗎?他們這不按套路出牌?。 毖劭戳藫鋪?,王一鳴忍不住大聲吐槽。
“可不是!”高盛楠在一旁接話,“我還想喊句‘警察馬上就到’,嚇唬他們一下,拖點時間呢!”
“我和老媽負責主攻,高盛楠,你帶著陳希和張主任往后捎一捎!你們手上沒功夫,保護好自己最要緊!”
王一鳴這話一出,張景辰不由得怔住了。“老媽”?是指夏林嗎?可為什么叫“老媽”而不是老師”?還有,叫他跟著高盛楠、陳希往后捎一捎又是什么鬼?看不起他嗎?
然而,張景辰還沒來得及開口反駁,六名彪形大漢已經逼到眼前。
王一鳴第一個迎上前去,和其中一人交上了手。這個大漢明顯不是“科班”出身,肌肉雖結實遒勁,卻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出招的路數也是跟王一鳴如出一轍,都是街頭打斗的那一套。只不過這人靠的是蠻力,而王一鳴靠的是巧勁,招招直取眼、襠,出手刁鉆凌厲。一時之間兩人打得難分高下。
夏林早年練過散打,此時以一敵二,依然游刃有余。
剩下的三名壯漢,則分別撲向了高盛楠、陳希和張景辰。
眼見著同樣不會功夫的王一鳴竟能與一名壯漢打得有來有回,張景辰心中頓時涌起一股“寇可往,我亦可往”的豪邁之氣。
然而,想象很豐滿,現實卻格外骨感。才剛交手沒幾招,他就不得不服氣了——剛才王一鳴對他的瞧不起是有道理的。
對方一記擺拳襲來,張景辰應聲倒地。塵土霎時飛揚,撲了他滿臉滿身,嗆得他止不住地“哐哐哐”猛咳起來,狼狽不堪。
另一邊,高盛楠和陳希心知自己絕不是對手,一看兩名壯漢沖來,立刻慌忙四顧,想找些能防身的家伙什。
墻角堆著的廢棄木板讓兩人眼前一亮。他們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抄起板子就朝已經逼到眼前的壯漢猛砸下去。
“咔嚓——!”
木板砸中壯漢的瞬間應聲碎裂,木屑四濺。然而,那兩名壯漢卻紋絲不動,毫發無傷。
“臥槽,是三合板!”高盛楠低聲罵了一句,心頓時一沉。
與此同時,那兩名壯漢已經沖到高盛楠和陳希面前,三下五除二就把兩人放倒在地。
“啊——!”
高盛楠和陳希同時發出一聲痛呼。
緊接著,兩人的肚子上都挨了重重一腳,疼得他們瞬間蜷縮起身子,連喊叫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無聲地抽搐著。
“盛楠!小希!”
剛剛擺平兩名保鏢的夏林,一見這情形,急忙呼喊著兩小只的名字沖過來支援。
可就在這時,原本對付張景辰、高盛楠和陳希的那三個壯漢,也一齊調轉目標撲向夏林。而剛剛被她擊倒的兩個保鏢,此刻也艱難地爬起身,重新加入了戰局。
五對一。
就算夏林有些功夫,也終究雙拳難敵四手,轉眼之間就陷入重圍,只能勉力招架,形勢危急。
看著趴在地上掙扎不起的張景辰,痛得蜷縮成一團的高盛楠、陳希,臉上掛了彩的王一鳴,以及被五人圍攻的夏林,葉歡歡的眼淚再也止不住,狂飆而出。
“別打了……求你們別打了!住手!快住手!”她聲嘶力竭地呼喊著,“我答應就是了……我跟那老頭走,這樣總行了吧!”
“早這么乖乖配合,不就什么事兒都沒了?非得逼我動手!他媽的賤皮子!呸!”大獲全勝的趙德洋一臉譏諷,罵完之后,還惡狠狠地朝葉歡歡身上啐了一口。
“都住手……”
他的命令剛剛出口,遠處的警笛就一聲接一聲清晰地傳了過來。
“我靠,警察來了,快跑!”
趙德陽渾身肥肉一顫,再也顧不上那六個手下,自己“噔噔噔”地搶先就往樓下猛沖。
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最終,他們一行七人,一個不落,全被警方團團圍住,包了餃子。
醫院,急診室。
包扎妥當的三小只和葉歡歡靠墻坐著。夏林和張景辰面前各站著一名護士,正仔細為他們處理傷口。
噠——噠——噠——
安靜的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
聲音越來越近,最終,在急診室門口戛然而止。
一雙醒目的紅色高跟鞋邁進門內,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張和葉歡歡如同復制粘貼般的臉。
“切——”葉歡歡習慣性地發出一聲不屑冷嗤。
這聲音立刻引起了女人的注意。她幾步走到葉歡歡面前,雙臂交叉在胸前,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冷冷地打量著衣衫不整、臉頰紅腫的葉歡歡。
斜靠在墻邊的葉歡歡絲毫沒有被她的氣勢壓倒,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語氣譏誚:“我斷了你的財路,你現在是來找我算賬的?”
啪——!
女人猛地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扇了葉歡歡一記耳光。
“你還知道!那就是故意的了!”
葉歡歡忽地站起身,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兇狠的目光死死瞪向女人,“你憑什么打我?”
“就憑我生了你、養了你!就憑你現在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我的!”
“放屁!”葉歡歡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是你靠我吃穿、靠我活著吧?沒有我,你能搭上趙德陽?你和小雪能過上現在這種吃香喝辣的日子?”
啪——!
女人抬手又是一巴掌,毫不留情。
啪!啪!啪!
緊接著,她連續扇出三個耳光,全都重重落在葉歡歡那原本就已紅腫不堪的左臉上。
夏林一下子從床邊沖了下來,一把將葉歡歡護在自己身后,直視著那個女人,“你就是葉歡歡的媽媽?進了這個門,你一句關心沒有,抬手就打,哪有你這樣當媽的?”
“你算老幾?我怎么當媽,輪得到你指手畫腳!”
“讓她打!”一聲悶悶的、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從夏林身后傳來,“打死了一了百了,算我還了她生我的恩情!”
夏林轉過身,目光定定地看進葉歡歡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晰說道:“從她把你送給那個胖老爺們的那天起,你們之間那點恩情就已經斷了,兩清了。葉歡歡,你現在誰也不欠?!?/p>
葉歡歡嘴唇微微顫抖,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涌,“是嗎?真的嗎?我真的誰也不欠了?什么恩什么債,都不用還了?”
夏林鄭重點頭,堅定無比,“是。從今往后,你只為你自己活。”
葉歡歡忽然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笑容卻已經漾開,那帶淚的笑看得人心里一揪。
“真好……這樣真好!能為自己活著,真好!”
聽到夏林和葉歡歡之間的對話,一旁的葉母頓時急了,“你他媽到底是誰?我和葉歡歡之間的事,輪不到你插手!”
夏林轉過頭,冷冷瞥向葉母,“是,我確實管不著你,但自然有人能管!”
說著,她的目光越過葉母,望向葉母身后,語氣忽然變得格外柔和,“王警官,何警官,你們來了?!?/p>
葉母猛地回頭,正好與兩位身穿制服的警察目光相撞——六目相對,空氣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王警官與何警官向前一步,朝葉母出示了警官證,正色道:“蔣萍女士,我們正式通知您,您涉嫌參與一宗未成年人性賄賂案,現依法請您隨我們回去配合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