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讓周客的意念微微一頓。他不由得開始回溯與國王蘇昊有限的、卻印象深刻的幾次接觸。

思緒流轉(zhuǎn)，周客迅速在心中整理出自已對國王的評價，并沿著那心靈鏈接“傳遞”過去，語氣客觀而審慎：

【就我的接觸而言，陛下至少展現(xiàn)出了一位明君應有的素質(zhì)。】

他首先列舉正面的觀察：

【其一，心系百姓。 當初我提出在城中安置爆炸裝置的計劃時，陛下首先顧慮的，是可能波及的無辜平民與引發(fā)的恐慌，甚至為此一度猶豫。此乃仁君愛民之體現(xiàn)。】

【其二，識人善任，胸襟開闊。 彼時我不過一介平民學生，近乎陌生，所獻計策更是大膽甚至僭越。陛下卻能采納，并予以信任，讓我主導關(guān)鍵環(huán)節(jié)。這份魄力與用人之明，非同一般。】

【其三，賞罰分明，信守承諾。 循環(huán)破解，真相大白后，陛下對罪魁禍首葉鼎的處置毫不手軟，對我這有功之人，則兌現(xiàn)諾言，賜予梅花家主之位，恩賞厚重。行事有章法，重信義。】

周客的評價并非全然的褒揚，他話鋒微轉(zhuǎn)，也透露出一絲冷靜的洞見：

【當然，陛下畢竟是執(zhí)掌一國的君主，是最高明的政客。他所做的一切，其根本目的，必然包含維護龍國穩(wěn)定、鞏固自身統(tǒng)治、確保蘇氏江山等考量。許多看似‘仁慈’或‘英明’的決策，背后可能都有著復雜的政治權(quán)衡與利益計算。】

【但是——】 周客的意念變得堅定，【君子論跡不論心。只要陛下的行為，最終導向的結(jié)果是利于龍國安定、惠及黎民百姓，那么，他就是一個合格的、乃至值得尊敬的君主。至少到目前為止，我所見的‘跡’，無可指摘。】

周客這番不卑不亢、既有肯定又有理性保留的評價傳遞過去后，意識鏈接那端的林登似乎沉默了片刻，仿佛有些意外。

隨后，他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沒想到……你年紀輕輕，竟能將蘇昊這個老狐貍，看得如此透徹。既有表面的認可，又不乏深層的清醒。很好，這讓我覺得，接下來的話，對你說，或許不是對牛彈琴。】

但他的語氣旋即變得低沉而冰冷，如同揭開覆蓋在華麗棺槨上的最后一層綢緞：

【然而，周客，你看透了他的‘跡’，卻未必知曉他深藏不露的‘心’。你看清了他作為君主的光明面，卻未必窺見過他作為‘蘇昊’這個人……內(nèi)心的黑暗與算計。】

【內(nèi)心的黑暗？】 周客追問，【何以見得？】

林登的意念似乎凝聚了一下，然后緩緩拋出一個具體的事例，一個周客親身參與、再熟悉不過的環(huán)節(jié)：

【‘影鼠’的事，你一定很清楚，畢竟計劃是你提出的。 你提議讓死囚‘影鼠’假扮陛下，在計劃中扮演那個‘必死’的替身誘餌。雖然承諾事后厚待其家人，但‘影鼠’本人，按照劇本，是注定要犧牲的。】

【是的。】 周客確認，同時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陛下最初對此甚為抗拒，認為即便是死囚，也不應被如此‘利用’和犧牲，他表現(xiàn)出了對生命本身的尊重，哪怕是對一個罪人。最終是在我強調(diào)此為破局唯一可行之策，且影鼠本人自愿的情況下，陛下才艱難同意。】

這段回憶，恰恰是周客認為國王“仁厚”的佐證之一。

然而，林登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敲在了周客這個認知的基座上：

【呵……艱難同意？尊重生命？】 林登在意念中發(fā)出一聲極輕、卻充滿諷刺的冷笑。

然后，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周客，你還不知道吧……】

【當時，在最終敲定計劃，私下召見‘影鼠’，給予他最后‘承諾’與‘安撫’的人，正是國王蘇昊本人。】

【而蘇昊對影鼠許下的條件，除了你我知道的——保其家人一世富貴安康之外……】

林登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強調(diào)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他還額外、秘密地承諾了影鼠一件事——】

【他答應影鼠……在計劃成功之后，會動用國王的特赦權(quán)與某些隱秘渠道，設法讓影鼠……‘假死脫身’，換一個身份，也活下去！】

林登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毒液，沿著那無形的鏈接，持續(xù)注入周客的思維深處：

他頓了頓，讓這信息的沖擊力在周客意識中充分發(fā)酵，然后才繼續(xù)，語氣中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也就是說——我們的國王陛下，在明明清楚‘影鼠’這個角色在計劃中必須真實死亡、絕無生理可能的情況下……】

【精心編織了一個美麗的謊言，徹頭徹尾地，欺騙了那個可憐蟲！他給了影鼠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希望，只是為了讓他更加心甘情愿、更加完美地扮演好那個‘赴死的國王替身’！】

這揭露已經(jīng)足夠震撼，但林登似乎覺得這還不夠。緊接著，他再次拋出了一個更加黑暗、更加令人齒冷的“真相”，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下：

【不僅如此，周客。為了確保計劃絕對周密，萬無一失，更為了牢牢拴住影鼠那基于‘家人富貴’承諾而生的忠誠……】

林登的“聲音”變得無比沉重，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血腥氣：

【我們的陛下，早在計劃啟動之前，就已經(jīng)暗中下令，秘密逮捕并控制了影鼠所有的直系親屬——他那年邁的母親，他體弱的妹妹，或許還有別的什么人。不是保護，是控制！是作為確保影鼠不敢反悔、不能泄密的最有效人質(zhì)和籌碼！】

周客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竄起。

如果這是真的……

林登的意念繼續(xù)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邏輯推演：

【現(xiàn)在，計劃已經(jīng)圓滿完成。葉鼎伏法，循環(huán)破解，陛下安然無恙。那么，對于失去了利用價值、同時又知曉太多內(nèi)情的影鼠家人……該如何處置？】

【釋放他們？ 不可能。一旦重獲自由，他們遲早會知道影鼠的真實結(jié)局，更可能從影鼠生前或他們自已的遭遇中，拼湊出部分可怕的真相——關(guān)于國王是如何欺騙影鼠，如何用他們作為人質(zhì)。】

【這些信息一旦泄露，國王‘仁德愛民、重信守諾’的明君形象將出現(xiàn)難以彌補的裂痕，甚至可能引發(fā)更深的信任危機。】

林登的結(jié)論，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而冷酷：

【所以，對于國王而言，最‘安全’、最‘干凈’、最符合‘政治邏輯’的處置方式，從來都只有一種——】

他的意念凝聚成兩個冰冷無比的字，重重敲在周客的心頭：

【全部清理。】

【一個不留。】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才能真正讓這段不光彩的‘交易’與‘脅迫’，永遠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