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屋內(nèi)的沈蘊似乎察覺到了什么。
她偏過頭,目光隨意地向院門口一瞥,恰好對上了門口那道僵直如石塑的身影。
她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帶著一絲事后的慵懶和滿足。
手也還隨意地擱在司幽曇的腦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揉著那頭如月光般順滑的銀色長發(fā)。
四目相對。
隔著半個院落的距離,隔著夕陽投下的陰影。
焰心的臉上一片死灰。
曾經(jīng)盛滿了熔金烈日的金色眼瞳里,最后一絲微弱的光,也徹底熄了。
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所有色彩。
“焰心?你……”
沈蘊剛想開口,問一句他的傷恢復得如何了。
結(jié)果話還沒出口,那人便猛地轉(zhuǎn)身離去。
沒有化作流光,沒有縮地成寸,就那么跌跌撞撞地離開了。
踉蹌,倉皇,狼狽不堪。
沈蘊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懷里,正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打擾而一臉不爽的司幽曇,又抬頭看了看門口那個已經(jīng)空了的位置。
等等。
剛才焰心轉(zhuǎn)身的時候……
他的袖子里,好像緊緊地捏著什么東西?
……
焰心沒能走出多遠。
因為他的身體不允許他走得更遠。
數(shù)日來的加班加點,已經(jīng)讓他的神魂透支到了極限,靈力更是涓滴不剩,全憑著一股即將見到心上人的亢奮和期待,才強撐著一口氣,走到了那座小院的門口。
而方才那一幕的沖擊,更是狠狠砸在了他最后那根繃緊的弦上。
弦斷了,氣也散了。
他只走出了醫(yī)仙堂后院的巷子,就不得不伸手扶住了一截斷墻。
胸口那種撕裂般的痙攣,一波接著一波地涌上來,幾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從里到外翻個底朝天。
“嗬……”
焰心俯下身,干嘔了一聲。
什么都沒吐出來。
胃里是空的,丹田是空的,心也是。
只有一口濃重的腥甜猛地沖上喉頭,又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
不能吐。
他不能在這種地方,吐出自已的心頭血。
太難看了。
而那頂高貴的金冠,不知何時已經(jīng)有些歪斜,幾縷被汗水浸濕的碎發(fā)黏在慘白的臉側(cè),狼狽至極。
他喘息著,闔了闔眼,腦子里翻來覆去,全都是那一個畫面——
她和司幽曇的吻。
那個吻看上去輕車熟路,絕不是第一次那么做。
念頭一起,焰心的手指猛地用力,深深嵌進了身前的墻體里。
風化的磚石承受不住這力道,一片碎石簌簌落地,在他腳邊積了薄薄的一層。
真想……
真想把那個銀發(fā)男修,一掌拍成灰燼。
可他憑什么?
他連發(fā)火的立場都沒有。
焰心感到一陣窒息。
這認知帶來的沖擊,甚至比胸口那撕裂般的痛楚還要強烈……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隨之而來的,是那個他此刻最不想聽見,卻又無時無刻不在腦海中回響的熟悉聲音。
“焰心。”
焰心一僵,卻沒有回頭。
依舊維持著那個屈辱的,靠著斷墻才能站穩(wěn)的姿勢。
此刻,他全身的血液都瘋狂地涌到了頭頂,耳鳴聲嗡嗡作響,震得他頭痛欲裂。
他才不想讓她看到自已這副狼狽模樣。
“你跑什么?”沈蘊再次開口。
焰心沉默不語,沒有回應(yīng)。
他用盡全身力氣,強行壓下喉間翻涌的腥甜,和身體無法抑制的戰(zhàn)栗。
“怎么不說話,光扶著墻?”沈蘊的聲音有些疑惑,“身體不舒服?要不我?guī)湍恪?/p>
話音未落,她便作勢上前。
焰心聽到她的腳步聲逼近,趕緊從牙縫里擠出聲音:“……與你無關(guān)。”
“本尊只是不想打擾你……和你的……”
話說到一半,猛地頓住了。
和她的什么?
她的道侶?
還是她的……狗?
好笑。
他居然連一句帶著嘲諷的挖苦,都說不出口。
“哦?”沈蘊的聲音又近了一步,“你說司幽曇?”
聽到她如此坦然地念出那個名字,焰心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沈蘊走到他身后兩步遠的位置,終于停了下來。
她的聲音穿過傍晚微涼的空氣,清晰地落在他耳中:“司幽曇是我的人。”
焰心的手指在墻面上又陷深了幾分。
“你的……人?”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確認自已有沒有聽錯。
“對,”沈蘊說得坦蕩,“我的男人之一。”
話音落下,焰心瞳孔驟縮。
之一?
這個輕飄飄的詞,將他最后那點可憐的、自欺欺人的幻想,劈得粉碎。
之一的意思……
也就是說,不止一個。
所以……
那些日日圍著她轉(zhuǎn)的男修們……都是她的人?
這時,無數(shù)被他刻意忽略的畫面,爭先恐后地涌了上來。
她和這個笑,和那個鬧。
她隨手就能分出去的頂級藥材、稀世寶物。
她給宋泉那個毫不避嫌的擁抱,給予那些人,每一個人,獨一無二的溫暖……
全都是因為,這些人,是她的人?
他還以為……
這么一想,更多被他刻意遺忘,或者說,被他用自已那套可笑邏輯強行曲解了的東西,好像也跟著一點一點清晰了起來。
沈蘊好像,從來就沒答應(yīng)過他什么。
從沒說過喜歡他……
從沒說過要與他結(jié)為道侶……
那枚鳳血暖玉,也許只是她看不上,或者覺得適合他,就隨手送出的療傷之物。
為他療傷渡火的溫柔,只是她一貫的性子,對誰都一樣。
那一夜在墻角,她握著他的手,一整晚都沒有松開……只是因為她自已也累了,懶得動彈而已。
一直以來,以為她心悅自已的人,是他。
把所有無關(guān)緊要的細節(jié),都當成是愛慕的證據(jù),一點一點拼湊起來的人,也是他。
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已……在自作多情,在一廂情愿?
那口被強行咽下去的血,又涌了上來,彌漫了整個口腔。
指尖,開始無法控制地發(fā)顫。
所以……
他花了整整幾天幾夜,不眠不休,耗費了不知多少神魂之力,刻出來的那枚道印契符……
是這天底下,最大的一個笑話?
想到這里,劇痛開始撕裂神魂,屈辱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可,一個念頭,卻在劇痛與眩暈中掙扎著浮現(xiàn)——
他不能倒在這里。
一個曾經(jīng)站在修真界巔峰的合體期大能,不該靠著一截斷墻才能站住。
焰心開始試圖讓自已站直。
他按著墻面的手指一根根松開,碎石和塵土從他的指縫里滾落,藏在袖中的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那枚溫熱的玉符。
攥得掌心的舊傷又裂開了。
“……原來如此。”
他聽到自已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有幾個男人,都是你的事情,與本尊何干?”
“本尊只是……”
話沒有說完。
因為面前突然多了一個人。
沈蘊不知什么時候,繞到了他的身前。
就在他剛剛從墻上撐起身體,試圖站直的那一瞬間,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lǐng)。
力道又快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