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日頭逐漸西斜，裴景玨還是站在院中，竹肆到底不忍，問道：“主子要回去歇息嗎？”
畢竟時間真的不早了。
裴景玨的身體自從夫人第二次差點身亡之后，受到心緒刺激，一直有心疾，江南的夜雖然沒有北方寒涼。
但到底對身體不好。
裴景玨卻搖了搖頭，問：“你覺得我是否是個好丞相？”
這問題可把竹肆嚇個半死，心道主子要是思考這個問題可還了得。這天底下若是連他都不是好丞相。
那這時間的百姓早就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了！
“主子為國為民，鞠躬盡瘁，怎么不會是好丞相呢？”竹肆連忙勸道：“此事，您可切莫懷疑。”
裴景玨卻搖頭。
“世人皆知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不知這丞相之位，多少人日夜都睜大著眼睛盯著，就等我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我自無所畏懼，可我身邊的人……”
裴景玨回想往昔種種，終于知道自己給月兒帶來了什么。
那些事雖然不是他授意去做，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月兒所經歷的事，到底是因為自己。
她不愿意接受他，不愿意再站在自己的身邊，到底是情有可原。
不能怪她。
竹肆何等聰明，即便裴景玨未曾把話說明白，也知道他的意思。
他到底算是局外人，看得清楚，思索一二，便說道：“主子，此事，屬下倒是有愚見。”
裴景玨淡聲：“嗯，你說。”
竹肆的膽子便逐漸大起來：“屬下認為，此事雖可和您有一二聯系，但這絕非您的過失，畢竟您也是被迫走到今日的。”
誰不想安穩度過一生，可誰讓他姓裴呢？
冠了這個姓，就注定無法逃過京城的漩渦，你若不往前走，攀爬到更高的位置，就會有其他人踩著你的尸骨過去。
“而夫人……從前的事，屬下不敢評價，但此時此刻，她想全身而退，以屬下之間，到底不是易事。”
“即便夫人遠離京城，遠離那些紛爭，在這江南，也照樣無法逃避別人的算計，而彼時沒有權勢的她，只會面臨更加困難的境地。”
竹肆知道自己這番話說得過頭，便又跪在地上請罪：“都是屬下的肺腑之言，字字皆真，若有冒犯之處，請您責罰。”
裴景玨沉默，方才所有的痛苦糾結，如同一堵厚重的心墻。
此刻，似乎終于打開了一道口子。
道理其實很簡單，不是嗎？
他只是被困在其間，所以才一時不能得以看清。
裴景玨瞬間被點明，立即將竹肆扶起：“你說得對，夫人如今在江南有難，她既然不愿意見我，我便在暗中幫她。”
這世間沒有絕對的溫柔鄉。
最為安全之地，只能是被人庇佑出來的，他愿意做這庇佑之人。
哪怕再不見面。
南城，北苑別院。
一名貴女端坐在堂上，面前竟是四五位白臉小生，做女人打扮，在一片絲竹之聲中起舞。
杜云窈剝著葡萄，冷眸看著面前這些可人兒，都是她從江南各處搜羅來的。
細看，每一個人的眉眼，都有兩分神似裴景玨。
不知道那高冷不可一世的一國丞相，若是看到這番景象，會作何感想。
杜云窈想到這，眼中就有幾分淺笑，可那笑到底達不到心底，更像是一個無聊的人在消遣寂寞。
看了片刻后，杜云窈終于覺得無趣。
“你們都給我退下！”
杜云窈憤怒地將葡萄盤全部推翻在地，一瞬間，玉盤盡碎，瓊漿打濕羅裙，惹得眾美人連聲驚呼，跪作一地。
“沒有一個人像他。”
杜云窈恨得心癢，她搖搖晃晃地走到舞姬身邊，隨意踢弄著他們的身體，明明是泄憤，踢了半晌，卻連自己都覺得沒趣。
一個頂著狐貍眼，長相艷美的男舞姬跪坐在地上，淚眼婆娑，可憐無比地看著她：“姐姐……是有什么傷心事嗎？奴兒給您分憂。”
“滾！”
杜云窈惡心地甩開他，婢女突然從門外跑來，神情緊張，又小心翼翼地稟告道：“丞相大人來了。”
裴景玨？！
他終于想起自己，回心轉意了？
杜云窈一喜，立即整理起衣裳：“我這幅模樣還好嗎？可有奇怪之地。”
婢女面容為難，猶豫著想說，丞相來者不善，卻又不敢開這個口。
不過幸運的是，此事也不用她來點名了。
杜云窈正找著鏡子，想要調整一下姿態，門口那雕花的梨花木門，就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杜云窈嚇了一驚。
門外已是深沉夜色，裴景玨著了一身黑色玄衣，目光低沉地站在外面。
他垂眸，看見了一身艷裝的杜云窈，也看見了那幾位酷似自己的舞姬。
冷冽的風，吹得在場的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幾名舞姬驚疑不定地看著裴景玨，被他身上的氣勢壓得連氣都不敢出。
此刻，他們才終于意識到，自己費盡心思想要討好的杜云窈，眼中真正的正主是誰。
“都滾出去！”
裴景玨提步進來，越過倉皇逃走的舞姬。
杜云窈這才發現，他今天竟然是帶了佩劍的。
她冷笑一聲，也意識到男人并非回心轉意，這模樣，倒像是要她死才來這的。
“怎么，裴景玨，發現我開始對蘇見月下手，忍受不了了？”
她突然瘋魔似的大笑起來，反正如今自己和裴景玨的婚事已經作廢，她苦苦央求的一切都已經失去了。
還有什么好裝的？
“果然，這才是見到你最快的方式，”杜云窈伸手，頂端涂了紅漆的纖細長指，輕輕撫摸上裴景玨的臉頰，“早知如此，我便已經早點行動。”
裴景玨揚手給了她一巴掌。
“收起你這幅瘋癲模樣！”他惡心地后退一步，想要遠離她身上沖鼻的香水味，“我實在沒想到，有朝一日，你會變作這幅模樣。”
“我變成什么模樣，難道不是因為你嗎？”
杜云窈還在笑，她方才有多么的滿心歡喜，此刻就有多么的痛恨。
“如果不是你屢次三番拒絕我，我怎會像如今一樣滿腹怨懟？！”
裴景玨被她這幅理直氣壯的模樣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