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獄明王腦后佛光潰散，幾近癲狂。
可他剛要開口，便被蘇明更高亢、更決絕的聲音硬生生打斷。
“我笑爾等神佛，高坐九天，享萬世供奉，卻早已忘了‘人間’二字，該如何書寫！”
轟！
此言一出，無數出身凡塵的仙官，臉色微微變得有些不自在。
人間……
多么熟悉，又多么遙遠的一個詞。
鎮獄明王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在今天之前，他從未受過這等頂撞。
尤其，還是被一個螻蟻般的罪仙當著三界的面！
念及至此，他幾乎是咆哮出聲。
將所有的威壓凝聚于一點，死死壓向蘇明。
生怕再插不上話！
“一派胡言！回答本座！為何——藏——斧？！”
佛印壓頂，蘇明的仙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寸寸崩裂！
可他，卻硬生生挺直了那即將斷裂的脊梁，任憑鮮血從嘴角溢出。
那雙被鮮血模糊的眼睛里，沒有痛苦。
只有一種俯瞰愚昧的、極致的悲憫！
他看著狀若瘋魔的鎮獄明王，笑了。
“你問我，為何藏斧？”
“那我倒要問問你這明王！”
蘇明的聲音陡然穿透佛印的鎮壓。
“你們高高在上，受人間煙火供奉。”
“可知一粒米、一寸鐵，價值幾何？”
“對凡人而言，又意味著什么？”
這個問題，讓場中無數仙神道心一滯，陷入了茫然。
米？鐵？
于他們而言，不過是凡俗的塵埃。
他們早已辟谷，餐風飲露。
法寶仙兵，更是信手拈來。
蘇明將所有人的茫然盡收眼底，臉上的悲憫更濃。
“你可知，災年之時，一把好鐵，能換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嘶！
啊？
這句話一出，直接劈在了文曲星君等少數尚存人性的仙官心頭。
這……這么珍貴？！
對了！
易子而食！
他們想起了每個夜里，書生看的那本《萬民疏》！
蘇明沒有停頓，聲音愈發激昂，字字泣血！
“你可知，對于一個窮苦書生，他唯一的工具被偷、被搶，便意味著他和那年邁的母親，要在寒冬臘月，被活活凍死、餓死？！”
“藏，不是因為心懷鬼胎！”
“是因為那是他的命！”
“是他在那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蘇明目光如炬，掃過那一雙雙或震驚、或麻木的眼睛。
最后，直刺鎮獄明王！
“你們不懂！”
“因為你們早已不管人間瑣事！不知人間疾苦！”
“給你們供奉香火？你們只會覺得是理所當然！”
“你們眼中的一方廢鐵，在凡人手中，是開墾荒地的犁，是斬斷荊棘的刀，是構建屋舍的梁！”
“更是面對饑荒與寒冬時，最后的尊嚴！”
......
死寂。
斬仙臺內外，一片死寂。
哪吒身旁，孫悟空抓耳撓腮。
那雙火眼金睛中，竟是燃起了兩團熊熊烈火。
他想起了花果山，想起了那些在他被壓山下時，被獵戶用鐵叉釘死、被野獸用獠牙咬死的猴子猴孫。
那個時候，他若有一根鐵棒在手，何至于此！
天庭陣營中，楊戩那萬年冰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斧頭……
這個詞，同樣也刺痛了他。
他的侄子沉香，同樣視其為珍寶。
用那斧頭，歷經千辛萬苦，劈開了華山，救出了他的母親。
也是他的妹妹！
或許，他真錯怪眼前之人了？
......
“哎……”
高臺之上，太白金星閉上了眼，一聲長嘆，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他懂。
他活得太久了，見過太多的人間。
他懂蘇明說的是什么。
所以，他才更覺得悲涼。
因為，不懂的，又何止是一個鎮獄明王？
是這滿天絕大數的神佛！
......
“胡說八道！”
鎮獄明王被問得佛心狂震。
但他不能退！
他若退了，整個西方教的臉面，便被一個罪仙徹底踩在了腳下！
他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雙目赤紅，再次厲聲喝問，試圖奪回主動權！
“就算你巧舌如簧，為藏匿兇器找到了借口！”
“那習武又作何解釋？！”
“你那一身殺伐拳法，是為殺誰？！”
“你那一身鼎盛氣血，背后又是多少冤魂白骨？！”
這個問題，比所謂的藏斧更加致命。
斧頭，尚可解釋為求生。
可那一套招招致命，純為殺伐而生的拳法，又該如何解釋？
......
所有仙神妖魔的目光，再一次變得銳利。
就連楊戩，那雙剛剛泛起一絲波瀾的眼眸，也重新變得冰冷。
凡人求生，他可以理解。
但濫殺無辜，便是觸犯天規，罪不容赦！
“撲哧——”
面對又一次誅心之問，蘇明再次笑出聲。
這一次，聲音中帶著的，是無盡的蒼涼與狂傲！
“你問我，為何習武？”
“那本《萬民疏》，你們都看到了！”
“易子而食、苛政猛于虎！”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陡然拔高。
“在一個，法，不能保護善！”
“在一個，官，與匪，并無區別的世界里！”
“一個讀懂了人間悲慘的書生，若手無半分自保之力，那他讀的不是圣賢書！”
“是催命符！！！”
......
眾生道心狂顫！
法不能護善？
官與匪無別？
這……這說的還是凡間嗎？
天庭陣營中，一眾仙官臉色大變，紛紛看向司法天神楊戩。
楊戩眸光劇烈閃爍，卻沒有發作。
因為，他無法反駁。
天規森嚴，可天規，管不到人心。
他能斬妖，能除魔，能鎮壓一切忤逆。
但他管不了凡間的官吏是否會魚肉百姓。
管不了凡間的律法是否會淪為豪強的工具。
因為那些，在他眼中，皆是凡塵俗事。
高高在上的神，不屑插手！
......
“所以……”
“習武，向來不是為了殺伐！”
“而是為了，在那豺狼環伺的世道里，能有挺直脊梁的資格！”
“能護住自己想護的人！”
“更是為了，告訴那些高高在上、不問世事的天……”
“人，不是任由宰割的螻蟻！！！”
......
轟隆！
一聲巨響。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無數仙神妖魔的道心深處。
這句話，太重了！
重到足以壓塌他們的認知，顛覆他們的道果！
一個凡人，習武的目的，竟是為了向天宣告，人非螻蟻？！
這是何等的狂妄！
又是何等的悲壯！
......
“好！”
“說得好！”
哪吒身旁，孫悟空再也忍不住。
一棒子將腳下剛修復沒多久的白玉地磚再次砸得粉碎，仰天狂笑！
“三太子，聽見沒？”
“這他娘的，才叫讀書人！”
“俺老孫當年要是會說這話，也不至于被那玉帝老兒，騙去當什么弼馬溫！！”
這一次，哪吒竟是出奇的沒有愣神，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他想起了自己。
剔骨還父，削肉還母。
那個時候，他若是有足夠的力量……
又何至于此？
他握緊了火尖槍。
看著那個跪在枷鎖下的身影。
眼神中第一次沒有了輕視。
反而多了一絲，名為“認同”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