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光了,鄭思瑤才松了口氣,親昵地挽住謝冬梅的胳膊,小聲說:“媽,咱們不去食堂?,F在正是人最多的時候,跟打仗似的,排隊就得排半天,排到了好菜也早沒了。我能擠,可不能讓您跟著受罪?!?/p>
她說著,拉著謝冬梅就往學校后街的方向走:“我們去上次那家飯館,干凈又好吃?!?/p>
母女倆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鄭思瑤熟門熟路地點了一盤醋溜白菜,一碗紅燒肉,又要了兩碗白米飯。
飯菜很快端了上來,香氣撲鼻。
“媽,您知道嗎?我們宿舍有個同學,叫劉麗,她老家是東北的,說話可有意了,天天‘咱’啊‘嘎哈呢’,把我們一屋子人都帶跑偏了……”
“還有我們教官,黑得跟塊炭似的,罰我們站軍姿,自己卻躲在樹蔭底下喝汽水,被我們抓了個正著,他還嘴硬說是白開水,笑死我們了?!?/p>
鄭思瑤一邊往謝冬梅碗里夾肉,一邊興致勃勃地說著學校里的趣事。
陽光從木格窗欞透進來,照在她年輕飛揚的臉龐上充滿了對新生活的熱愛和憧憬。
謝冬梅安靜地聽著,偶爾應和一句,心里卻是一片柔軟。
她看得分明,眼前的這個姑娘,已經完全褪去了剛從鄒家村出來時的那股子不安。
可現在,她自信、開朗,像一株迎著太陽使勁生長的向日葵。
這就夠了。
自己這一趟重生,能把這丫頭從那個泥潭里撈出來,讓她活出個人樣,比什么都值。
鄭思瑤正說得起勁,忽然一拍自己的腦門。
“媽,瞧我這記性!我們輔導員前兩天還跟我說,要是您來學校了,讓我一定帶您去她辦公室坐坐呢!”
謝冬梅夾菜的動作頓了頓:“你們輔導員找我?”
“嗯!”鄭思瑤點點頭,“她說想當面謝謝您呢!就因為祛暑茶的事兒?!?/p>
“行,那吃完飯,咱們就去拜訪一下?!敝x冬梅沒多想,老師的情面總是要給的。
吃完飯,謝冬梅又在路口的水果攤上稱了兩斤橘子,用網兜提著,才跟著鄭思瑤往教師辦公樓走去。
輔導員的辦公室是好幾個人一間,鄭思瑤領著謝冬梅進去的時候,一個戴著眼鏡,正在備課的年輕女老師抬起了頭。
“鄭思瑤同學?你……”她的目光落在鄭思瑤身后的謝冬梅身上,立刻就明白了過來,連忙站起身,“這位就是阿姨吧?快請坐,快請坐!”
輔導員姓陳,叫陳靜,看上去也就三十歲不到的樣子。
她一邊給謝冬梅倒了杯搪瓷缸子裝的白開水,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
陳靜的熱情里,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審視。
她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梳著普通婦人發髻的中年女人。
模樣周正,氣質沉靜,但怎么看都跟傳聞中那個能跟京城中醫泰斗掰手腕的‘神醫’形象,差著十萬八千里。
謝冬梅像是沒察覺到她的打量,將手里的網兜往前遞了遞,臉上掛著得體的笑:“陳老師,鄭思瑤平常沒少給您添麻煩吧?一點橘子,您和辦公室的老師們解解渴,別嫌棄?!?/p>
陳靜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更職業化了些:“阿姨,您這可太客氣了!思瑤這孩子懂事又努力,是我們老師的得力小助手,可沒添什么麻煩!”
她嘴上客氣著,卻沒伸手去接那網兜,只是示意謝冬梅把東西放在旁邊的空桌子上。
那態度,顯然沒把這兩斤橘子放在心上,她的心思,全在別處。
“阿姨,快坐。”陳靜拉過一張椅子,自己也坐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一副談心的架勢,“聽思瑤說,您家是世代行醫的?”
謝冬梅端起搪瓷缸子呷了一口才點頭道:“嗯,祖上傳下來的手藝,混口飯吃?!?/p>
“可不止是混口飯吃這么簡單吧?”陳靜的探尋道,“您那祛暑茶,效果是真好。還有上次那個張援朝同學的父親,那可是多年的老毛病了,多少大醫院都瞧不好,您幾針下去,一副藥就見了效,這可不是一般的大夫能有的本事。”
鄭思瑤在一旁聽著,小臉蛋上全是與有榮焉的驕傲。
謝冬梅放下水杯,“湊巧罷了,那病人的癥候,正好是我家祖傳方子里頭有記載的。至于這祛暑茶,也不是什么金貴東西,就是些清熱解毒的草藥,不值一提?!?/p>
她越是這般云淡風輕,陳靜心里就越是篤定。
這就是高人風范??!
“阿姨,您太謙虛了?!标愳o笑了笑,索性不再拐彎抹角,直接拋出了底牌,“不瞞您說,就因為您這祛暑茶和救人的事,我們校長都驚動了。他還特意給京市的姚老打了個電話?!?/p>
陳靜繼續說道:“姚老在電話里,對您的醫術可是贊不絕口,說您的針法得了古法精髓,是他生平罕見的。還說……要是您愿意,京城那幾家大醫院的門,隨時都為您敞開呢!”
能讓校長親自打電話求證,又能讓姚老那種身份的人給出這么高評價的,絕不可能是個普通的中年婦女。
“我們校長啊,他本身就是中醫科班出身,對咱們這國粹感情深得很?!标愳o嘆了口氣,語氣里帶上了幾分憂慮。
“可您也知道,現在西醫當道,年輕人有幾個還信老祖宗這套?我們學校的中醫專業,一年到頭都招不上幾個人,今年好不容易湊夠了一個班,都不知道下一屆還能不能開得起來。校長為了這事,頭發都愁白了?!?/p>
謝冬梅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搪瓷缸子粗糙的邊緣。
陳靜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所以,校長就想,能不能請您……來我們學校給學生們開個講座?也不用多深奧,就講講您平時看診的趣事,或者普及一下咱們中醫的日常保健知識。讓這些孩子們知道,中醫不是只有苦藥湯子,它是能實實在在救人、能融進咱們生活里的大學問!”
話說到這份上,鄭思瑤也聽明白了,她緊張又期待地看著自家老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