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第七層，靜得能聽見塵埃在光線中浮動的聲音。
張叔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樓梯口，帶走了那份令人心悸的森然殺機。
顧長歌確認，那道藏在書架陰影里的氣息，非但沒有離去，反而收斂得更加完美。
他知道，蘇清雪已經徹底上鉤，甚至動用了某種秘法，將自己變成了一個完美的“竊聽者”。
很好。
他輕輕一嘆。
這聲嘆息，不輕不重，卻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精準地在空曠的第七層蕩開漣漪。
藏在暗處的蘇清雪，心頭莫名一緊。
顧長歌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窗欞，望向了遙遠的天際。
他像是在與另一個自己對話，又像是在對這盤無聲的棋局傾訴。
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洗盡鉛華的疲憊，卻又清晰地傳到了蘇清雪。
“世人都以為我顧長歌長袖善舞，翻云覆雨，何等風光?！?/p>
他捻起一枚冰涼的白子，在指尖緩緩摩挲，感受著那光滑的質感。
蘇清雪屏住了呼吸。
風光？
何止是風光！彈指間覆滅一個千年世家，這已經不是風光，而是神魔般的手段！
顧長歌的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絲濃重的自嘲，仿佛在嘲笑那個世人眼中的自己。
“可誰又知道……”
“這風光的背后，是萬丈深淵。”
“行差踏錯一步，便不是跌落凡塵那么簡單……”
“是粉身碎骨，是萬劫不復，是連輪回都找不到一絲痕跡?！?/p>
這幾句話，像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蘇清雪的心口。
她那雙清冷的眸子，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收縮。
萬丈深淵！
粉身碎骨！
這與她之前的猜測，不謀而合！
她就覺得，顧長歌所行之事，太過驚世駭俗，必然伴隨著難以想象的風險。他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會被那無形的大手碾碎。
原來，他自己……也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處境。
那他為何還要這么做？圖什么？
顧長歌沒有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他的低語還在繼續，像是在剖析自己的內心。
“投懷送抱者眾，劉家的女兒，李家的千金……一個接一個。”
他的話語里，沒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厭倦。
“可她們愛的，是什么？”
“是‘顧帝子’這個身份帶來的無上權柄。”
“是‘炎楓’丹藥鋪日進斗金的滔天財富?！?/p>
“她們的眼中，只有欲望，只有利益，只有攀附?！?/p>
“她們看到了我站在山巔，卻從未想過，這山巔之上，是何等的狂風與孤獨?！?/p>
顧長歌的聲音，愈發低沉，像一縷觸摸不到的青煙。
“這偌大的三千道州，這無盡的紅塵俗世……”
“竟無一人，能與我……”
他的話在這里頓住了，仿佛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語。
“……在神魂深處，共鳴?！?/p>
轟！
“神魂共鳴”四個字，仿佛一道九天驚雷，在蘇清雪的識海中轟然炸響！
她那顆被冰封了二十余年，連天命之子林楓都未曾撼動分毫的道心，在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劇烈顫動了一下。
是啊……
她蘇清雪，身為太初圣女，天之驕女，何嘗不是如此？
追求她的人，從圣地之內排到圣地之外，能繞三千道州三圈。
可那些人，愛的是她的容貌？是她的天賦？還是她“太初圣女”這個能給他們帶來無盡好處的身份？
又有誰，真正關心過她那顆清冷外表下的，驕傲而孤獨的內心？
這一刻，她看著那個坐在棋盤前的背影，竟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絲……同病相憐的荒謬之感。
這個殺伐果斷，視人心如玩物的男人。
竟……和她一樣孤獨？
這怎么可能！
就在蘇清雪心神激蕩，幾乎要暴露氣息的瞬間，顧長歌的話鋒，毫無征兆地一轉。
他的聲音，變得極輕，極柔，仿佛生怕驚擾了什么圣潔的存在。
又仿佛，是在說一個只敢在心中默念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或許……”
“或許，只有清雪圣女那般的人物……”
蘇清雪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他在說我？
顧長歌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卻又像是透過棋盤，看到了那道白衣勝雪，風華絕代的清冷身影。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發自內心的，近乎虔誠的贊嘆。
“如天上清月，不染凡塵。”
“她的眼眸，能看穿世間虛妄?！?/p>
“她的道心，澄澈如萬載玄冰?！?/p>
“這世間的所有陰謀詭計，所有骯臟算計，在她面前，都只會自慚形穢?！?/p>
“或許，只有她，方能窺見我道心之上一二……”
蘇清雪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引以為傲的理智與冷靜，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化作了漫天紛飛的齏粉。
臉頰上，不受控制地飛起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紅暈。
他……他竟是這么看我的？
這……這怎么可能？
然而，不等她從這巨大的沖擊中回過神來，顧長歌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可惜……”
他輕輕搖頭，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遺憾與苦澀。
“可惜啊……”
他一連說了兩個“可惜”，然后將那枚在指尖盤桓了許久的白子，輕輕地，放回了棋盒之中，放棄了這一步棋。
也放棄了……什么。
“我所圖甚大，所行之路，早已不是荊棘遍布那么簡單?！?/p>
“那是與天博弈，與整個世界為敵?！?/p>
“前路太過兇險，未來……只有尸山血海?！?/p>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與決絕。
“我又怎能……”
“怎敢……”
“將她那樣皎潔如月的女子，牽扯進我這等黑暗的漩渦之中？”
蘇清雪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她仿佛看到了一幅畫面。
一個男人，獨自走在一條通往無盡黑暗的道路上。
他的身后，是萬丈光明，那里站著一個白衣女子。
他很想回頭，卻又不敢。
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回頭，身后的黑暗就會立刻將那片光明吞噬。
所以……
所以，他寧愿一個人走下去。
寧愿，用最冷漠，最無情的姿態，將她推開。
“還是遠遠地望著……”
顧長歌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護她一世安好，便……足矣?！?/p>
說完這句話，他站了起來。
再也沒有看那盤未完的棋局一眼。
他的背影，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蕭索與決然，一步一步，走下了樓梯。
留下的，是一盤黑白糾纏的殘局。
也留下了一個，心神大亂，幾乎無法呼吸的……圣女。
許久。
許久。
蘇清雪才從那巨大的書架陰影后，緩緩地，走了出來。
她走到那盤棋局前。
看著那枚被放回棋盒的白子，又看了看棋盤上那條被黑子徹底圍困，再無生路的大龍。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玉手，想要去拿起那枚白子。
可她的手，卻停在了半空中。
腦海里，反復回響著那個男人最后的話。
“護她一世安好，便足矣。”
原來……
他退婚，不是羞辱。
他疏遠，不是厭惡。
他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
保護我？
這個念頭，像一顆被點燃的星火，瞬間在她冰封的心湖上，燎起了從未有過的滔天大火！
【叮！】
【目標人物‘蘇清雪’好感度大幅提升！】
【當前好感度：65（傾心/守護）】
【你那“被竊聽”的獨白，已成為她心中最無法磨滅的烙印。她看到的，不再是陰謀家，而是一個背負全世界黑暗，卻只想為她留一片光明的……孤獨守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