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溪臣在曹家年輕一輩中,是公認最有出息、最具眼力的一個。
他早早便站定了隊伍,跟隨在眾臣眼中最有可能繼承大統的二皇子蕭景翊身邊,可謂是前途一片金光璀璨,家族資源也多有傾斜。
欣錦樓宴會后,曹溪臣步履略急,匆匆回家。他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思慮。
最近二皇子的一些變化,看似平常,落在曹溪臣這等心思敏銳之人耳中,卻品出了不一樣的意味。
二皇子蕭景翊年歲漸長,他乃是中宮皇后所出,身份尊貴,他的婚事,從來就不僅僅是家事,更是國事,是朝堂勢力重新洗牌的風向標。
結合近日蕭景翊偶爾流露出的口風以及他在欣錦樓對沈星沫的態度,曹溪臣心中有了清晰的判斷——二皇子的選妃之事,恐怕已被陛下和皇后娘娘提上了日程,即將正式啟動。
此事非同小可,必須立刻稟報祖父。
夜色漸深,曹府內燈火次第亮起。
曹溪臣并未回自己院落用膳休息,而是仔細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學袍,深吸一口氣,徑直前往府邸深處,戶部尚書曹萬盛的書房。
曹萬盛雖已年過花甲,但精神矍鑠,尤其一雙眼睛,歷經數十年官場沉浮,銳利如鷹隼,洞悉人心。
他是個典型的不見兔子不撒鷹、走一步看三步的老江湖。
此刻,他正在書房內,就著明亮的燭火,慢條斯理地臨摹著一幅前朝大家的山水畫,筆法沉穩,不見絲毫浮躁。
聽聞嫡孫求見,他筆下未停,只淡淡應了一聲:“進來。”
曹溪臣恭敬行禮后,示意書房內伺候筆墨的小廝暫時退下。
待房門輕輕合上,他才壓低聲音,開門見山:“祖父,孫兒有要事稟報。”
“講。”曹萬盛依舊專注于筆下的山石勾勒。
“孫兒觀二殿下近日言行,并綜合一些風聲判斷,其選妃之事,恐已近在眼前,宮內或許不日便將有所動作。”
曹溪臣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
聽到“選妃”二字,曹萬盛練字的動作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一滴墨汁險些暈染開去。
他順勢收筆,將毛筆擱在筆山上,這才抬起頭,目光如電般射向孫子:
“哦?詳細說說。都有哪些風聲?陛下和娘娘屬意何人?”
“正妃人選尚未有明確定論,各方想必都在暗中角力。”
曹溪臣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但有一事,孫兒以為至關重要。沈家那位……沈星沫,聞家的外孫女,據可靠消息,似乎已內定,只占側妃之位。”
“沈星沫?只占側妃?”
曹萬盛眼中精光爆閃,徹底來了興趣。
他拿起一旁的溫毛巾擦了擦手,沉吟道:
“沈家那丫頭……身份有些特殊。聞家的外孫女,攝政王似乎也對她頗為照拂。皇后娘娘竟只予她側妃之位?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卻也……在情理之中。消息可確切?”
他需要萬無一失的判斷。
“孫兒多方印證,八九不離十。”曹溪臣篤定道,
“應是皇后娘娘權衡各方利弊之后的結果。聞家雖顯赫,但終究不掌實權,且聞玄罡醉心玄學,于朝政實權影響有限。”
“其本身家族沈家不值一提。相比之下,一個側妃之位,既全了與前皇后的情誼,又不至于失去和強大的勢力聯姻的機會,當是娘娘所能做出的最有利選擇。”
曹萬盛緩緩踱步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臉上露出一絲老謀深算的笑意:
“不占正妃之位……好,甚好!如此一來,正妃之位空懸,我曹家倒是真可以放手一爭了!”
他轉身,贊賞地看著自己最出色的孫子,“溪臣,此事你察覺的及時,分析得也透徹,很好。不愧是我曹家下一代的中流砥柱。”
“為家族分憂,是孫兒本分。”
曹溪臣低頭謙遜道,但眼中亦閃過一絲得色。
“嗯。二皇子正妃之位,我曹家可以爭上一爭。”曹萬盛目光灼灼,
“溪婷那孩子,也該為她鋪路了。你且下去吧,此事我自有計較。”
曹溪臣恭敬退下。
書房內,曹萬沉思片刻,揚聲喚來老管家,低聲吩咐了幾句。老管家領命,匆匆而去。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曹府一品誥命夫人、曹萬盛的發妻余氏,便已按品大妝,身著莊重的誥命服制,向宮中遞了請求覲見的牌子。
理由亦是風雅而不失身份——她親手培育多年的幾株珍品蘭花開得正好,姿態幽雅,香氣清遠,特想送入宮中請皇后娘娘一同賞鑒賞鑒。
皇后何氏素來以雅致自居,尤其喜愛蘭花,聽聞此訊,又知是曹尚書夫人請見,自然是欣然應允,傳旨入宮覲見。
余氏身邊的,是曹尚書的嫡孫女曹溪婷。
曹溪婷年方十五,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姿容秀麗。此刻她穿著一身的藕荷色衣裙,更顯得膚光勝雪,眉目如畫。
“婷兒,今日隨祖母入宮去見皇后娘娘,需得謹言慎行,儀態萬方,可明白了?”
余氏拉著孫女的手,細細叮囑,“娘娘若問話,需得思量后再答,既要顯我曹家女兒的才情,又不可過于鋒芒畢露,要溫婉謙和……”
曹溪琴俏生生地應道:“祖母放心,孫女兒省的。定不會失了曹家的體面。”
她眼中閃爍著聰慧與期待的光芒,顯然已知今日入宮所為何事。
余氏的馬車緩緩駛到宮門口,又換了小轎。
皇后在自已宮中的小花廳接見了她們。
廳內熏香裊裊,氣氛溫馨融洽。
余氏獻上那幾盆價值不菲、造型奇特的蘭花,又與皇后聊了些養花心得、京城里的趣聞軼事。
言談間分寸把握得極好,既不顯得過分熱絡攀附,又恰到好處地表達了曹家對皇后的敬意與親近之意。
曹溪婷乖巧地跟在祖母身后,儀態端莊,舉止優雅,每一步都仿佛用尺子量過。
向皇后問安時,聲音清脆悅耳,態度落落大方,沒有絲毫怯場。
她今日的裝扮既符合年齡的嬌俏,又透著高門貴女的清雅氣度,顯然是經過極嚴格的教養和刻意準備。
何皇后看著曹溪琴,眼中流露出幾分真實的贊賞。她親切地拉著曹溪琴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旁,問了些讀什么書、可習女紅、平時有何雅好等問題。
曹溪琴皆對答如流,引經據典時恰到好處,談論女紅時又顯露出女兒家的靈巧心思,顯露出不俗的才情和教養。
話題看似隨意家常,卻不知不覺間引到了幾位皇子的學業和年紀上。
余氏適時地感嘆時光飛逝,轉眼孩子們都到了該成家立室的年紀,又狀若無意地、用極其自然的語氣夸贊了幾句二皇子蕭景翊文武雙全,氣度非凡,頗有陛下年輕時的風范。
何皇后何等精明,自然早已聽出弦外之音。
她仔細打量著曹溪婷,越看越是滿意。
曹家是朝中實權重臣,門第顯赫,曹萬盛是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位高權重,深得陛下倚重。
曹溪婷本人又是這般品貌雙全,端莊得體,若能為翊兒正妃,無論是于翊兒的前程,還是于未來王府的內帷安定,都是極佳的選擇。
最重要的是,曹家主動遞出橄欖枝,且顯然不介意沈星沫那個有著特殊背景的丫頭以側妃身份存在,這解決了她的一大顧慮。
雙方都是聰明人,許多話無需挑明。
一場賞花之會,賓主盡歡,初步的默契與聯盟,便在氤氳茶香與言笑晏晏中悄然達成。
余氏帶著曹溪婷告退時,何皇后還特意賞了曹溪琴一支赤金鑲紅寶珠的鸞鳥步搖,其意不言自明。
曹溪婷接過賞賜,雙頰飛紅,更添艷色,恭敬謝恩,禮儀無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