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蕭無極這一個字落下,沈星沫倒是結結實實地愣了一下。
她本是帶著幾分玩笑、幾分試探,問出了那句“王爺收留我幾日?”。
畢竟,眼前這位是權傾朝野、傳聞中冷酷無情、能止小兒夜啼的攝政王。
她一個來歷不明、還身受重傷的陌生女子,提出這般要求,于情于理都顯得唐突甚至荒謬。
她預想了無數種可能:被他冷聲拒絕,被他無視,或者最壞的情況,他一個眼神,便有暗衛將她這“麻煩”處理干凈。
獨獨沒有料到,他會答應。
如此干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仿佛她問的不是關乎身家性命的去留,而只是“可否借過”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試圖從蕭無極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玩笑或者不悅的痕跡。
沒有。
他面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如同覆著一層終年不化的寒霜,線條冷硬,下頜緊繃。
唯有那雙深邃的風眸,在垂眸睨著她時,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勾勒出幾分天生的矜貴與疏離。
然而,就在那眸底深處,沈星沫似乎捕捉到一絲極淡的、飛快掠過的情緒,像是冰原上偶然折射的一縷微光,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
那……會是笑意嗎?
沈星沫忽然覺得,這位傳聞中殺伐果斷、不近人情的攝政王殿下,似乎并不像外界描繪的那般全然是一塊捂不熱的寒鐵。
至少,在她面前,此刻,他答應了她近乎無禮的請求,甚至……還有點難以言喻的……有趣?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大膽。
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那件屬于他的玄色外袍。
寬大的袍服將她整個人幾乎都包裹了進去,布料上乘,觸手微涼,卻奇異地殘留著他身體的溫度,以及淡淡的紫金龍氣。
這股氣息縈繞在鼻尖,竟讓她因傷勢和失血而有些疲憊混沌的精神,都舒緩清明了不少。
像是貪戀暖陽的貓兒,她忍不住又悄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半張臉都埋進了那柔軟微涼的衣料里,試圖汲取更多那令人安心的“暖意”。
這細微的小動作,自以為隱蔽,卻如何能逃過蕭無極那雙洞察秋毫的眼睛?
他看著她微微瞇起眼,長睫輕顫,一副偷腥成功般滿足又慵懶的小模樣,心中那絲陌生的情愫,再次悄然涌動。
這感覺陌生而奇特,并不令他排斥。
“你似乎,很喜歡本王身上的氣息?”
蕭無極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如同古井無波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他目光沉靜地落在沈星沫臉上,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那眼神極具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
沈星沫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這人觀察力也太過敏銳,簡直非人。
她能怎么說?
難道直接告訴他,您老人家身上龍氣與功德之氣繚繞,對于她這種重傷虛弱的“非普通人士”來說,簡直是十全大補湯兼頂級安神香?
薅點邊角料真的不影響他什么,就足以讓她傷勢恢復加快,精神穩固?
可這話是萬萬不能宣之于口的。
龍氣,乃是帝王象征。
他雖貴為攝政王,總攬朝政,權傾天下,但那終究是臣子。一個臣子身負如此濃郁逼人的龍氣,傳出去,是福是禍難料。
這種事情,點破了,對誰都沒有好處,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于是,她面上竭力不顯,依舊維持著那副因傷而顯得慵懶,又帶著點天然無辜的神情,甚至還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
“嗯,喜歡啊。”
她聲音帶著點重傷后的虛弱,卻格外清晰,
“王爺身上的味道很好聞,而且……抱著很暖和。”
她頓了頓,似乎在認真尋找合適的比喻,然后補充道,眼神純然,
“像我小時候養過的一只大貓,毛茸茸的,抱著睡覺特別舒服,暖和又安心。”
她這倒不算完全說謊。
當年在師門,大師姐確實養過一只通了靈性的吊睛白額虎,威風凜凜,等閑人不敢靠近,卻獨獨喜歡黏著她。
她私下里便給它取了個諢名,就叫“大貓”。
那老虎蜷縮起來時,肚皮柔軟溫暖,靠著確實極為舒適。
大……貓?
蕭無極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權傾朝野、執掌生殺、令周邊諸國聞風喪膽的攝政王,有朝一日,竟被一個不到及笄的小女子,比作了……貓?
還是專門用來暖床抱枕的那種?
這若是讓朝中那些見了他便腿軟股栗、大氣不敢喘的王公大臣們聽到,只怕眼珠子都要驚得掉下來,再暗自揣測這女子是不是得了失心瘋。
然而,看著沈星沫那純然不似作偽、甚至還帶著點對往昔懷念的眼神,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沒有絲毫的諂媚與畏懼,只有一點點的依賴和理直氣壯的評價,蕭無極發現自己心底竟然……生不起絲毫怒氣。
非但不怒,那絲極淡的笑意,反而似有破冰之勢,在他冷硬的心湖底處輕輕漾開。
這丫頭,膽子不是一般的大,想法也……頗為清奇有趣。
在他近乎二十年的人生里,還是頭一遭有人敢如此“評價”他。
“本王不是貓。”
他面無表情地陳述事實,語氣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被冒犯的怒意。
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天是藍的”這樣簡單的真理。
“我知道,”沈星沫從善如流地點頭。
仿佛接受了他的糾正,隨即卻又狡黠一笑,像只偷到了油的小老鼠。
她不僅沒收斂,反而將他的外袍裹得更緊,甚至仗著自己“傷患”的身份,往他身側堅實可靠的方向又小心翼翼地蹭近了一點點,嘴里還振振有詞,
“王爺比貓好用多了,暖和,而且……不會掉毛。”
她心里的小算盤撥得噼啪響:
沒辦法,從那么高的懸崖上掉下來,能撿回半條命已是萬幸,如今真是傷筋動骨,元氣大傷。
這種情況下,遇到這么一個行走的、濃郁純粹的“能量源”兼“恒溫暖爐”,誰能控制得住不悄悄薅點羊毛……不,龍氣呢?
她能控制住自己不去動手動腳,只是借著袍子和靠近一點點來汲取龍氣,已經是非常有意志力,堪稱坐懷不亂的君子了!
她這般得寸進尺、順桿往上爬的小無賴模樣,讓素來言出法隨、無人敢違逆的攝政王殿下,一時竟有些無言以對。
他從未與任何女子有過如此……近距離的、近乎逾矩的接觸。
那些試圖靠近他的女人,無論是世家貴女還是異國佳人,無不是帶著各種各樣的目的。
或畏懼他的權勢,或覬覦他的地位,或被他周身冷厲的氣場所震懾,在他面前無不戰戰兢兢,謹言慎行。
唯有她。
似乎全然不懼他“攝政王”的光環與兇名,言行舉止帶著一種天然的隨意,甚至……還敢屢次三番拿他打趣,將他與寵物相提并論。
是因為她真的不知道“蕭無極”這三個字在大胤朝意味著什么?
還是她本性便是如此,跳脫不羈,不識畏懼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