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凝霜緩緩轉身。
當她的目光，落在蘇宸掌心那枚蓮子上時，蘇宸清晰地看到，她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絲劇烈的波瀾。
那是一種渴望，一種壓抑了太久的希冀，甚至還有一絲……痛苦。
她的呼吸，似乎都出現了一剎那的停滯。
她伸出手，想要去拿那枚蓮子。
可她的指尖，在距離蓮子還有一寸的地方，卻停住了。
蘇宸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這一刻的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冰冷無情的執法堂首座，反而像一個即將得到心愛之物的孩子，帶著一絲脆弱與不安。
蘇宸心中一動，主動上前一步，將蓮子，輕輕地放在了她的掌心。
蓮子與掌心接觸的瞬間。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寒氣，自夜凝霜的體內，轟然爆發！
那不是普通的寒氣，而是一種充滿了死寂、凋零、仿佛要將萬物都拖入永恒寂滅的恐怖氣息！
蘇宸離得最近，首當其沖！
他只覺得自己的神魂，都要被這股氣息凍結、撕裂！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體內的混沌道體，自行運轉到了極致！
左邊，太陽真火轟然燃燒，金色的光焰沖天而起，化作一輪煌煌大日，散發出至陽至剛的霸道氣息！
右邊，剛剛獲得不久的太陰神體，也在此刻被徹底激發，銀白色的月華流轉，化作一輪皎潔的冷月，散發出至陰至柔的浩瀚神威！
日月同輝！陰陽共濟！
一個完美的混沌領域，瞬間以蘇宸的身體為中心，擴散開來，將那股恐怖的寂滅之氣，死死地抵擋在外。
夜凝霜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猛然回神，她強行壓下體內的異動，那股寂滅之氣也如潮水般退去。
可她看向蘇宸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震驚、駭然、難以置信！
“你……你的身體……”
她的話語中，第一次帶上了強烈的情緒波動。
蘇宸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在師尊面前，已經暴露無遺。
他沒有隱瞞，平靜地說道：“弟子體質特殊，可容納陰陽。”
夜凝霜死死地盯著他，胸口微微起伏。
半晌，她才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驚駭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比復雜的情緒。
有恍然，有苦澀，還有一絲……解脫？
“原來如此……”她輕聲呢喃，仿佛在對自己說，“原來，系統選中的人，是你這樣的存在……”
她沒有再追問蘇宸的體質來歷，而是將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蓮子上。
這一次，她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她看著蘇宸，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說道：“你體內的陰陽二氣，雖已并存，但駁雜不純，運轉晦澀。今日，為師便幫你一把。”
話音落下，她伸出另一只空著的玉手，并指如劍，朝著蘇宸的眉心，輕輕一點。
蘇宸沒有躲。
一股精純到極致的太陰本源之力，順著她的指尖，渡入蘇宸的體內。
這股力量，并非是為了攻擊，而是像一把精巧無比的梳子，開始溫柔地梳理著蘇宸體內那因為剛剛強行催動而有些紊亂的陰陽二氣。
太陽真火與太陰神力，在這股外力的引導下，開始以一種更加玄奧，更加完美的軌跡，緩緩運轉起來。
蘇宸只覺得渾身舒泰，修為瓶頸，竟有了松動的跡象。
然而，就在這個過程中。
蘇宸的混沌道體，與夜凝霜那同源，卻又充滿了寂滅氣息的太陰之力，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共鳴。
他的神識，順著那縷聯系，仿佛穿透了層層迷霧。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片無盡的黑暗。
黑暗的中央，是一道絕美的身影，正是年輕時的師尊。
她的身體，被無數條漆黑如墨，充滿了詛咒與不詳氣息的鎖鏈，死死地捆綁著。
那些鎖鏈，正在不斷地吞噬著她的生命力，她的神魂，她的情感。
每當她流露出一絲喜悅、一絲悲傷，那些鎖鏈就會收得更緊，讓她承受無邊的痛苦。
在畫面的更深處，他看到了一個頂天立地的偉岸背影。
那個男人，沐浴著神光，仿佛是世間唯一的光。
可那光，正在熄滅。
男人回過頭，對著她露出了一個充滿歉意與不舍的笑容，然后，他的身體，連同那片神光，一起被無盡的黑暗，徹底吞噬。
“活下去……”
一道充滿了疲憊與絕望的意念，跨越了時空，傳入蘇宸的腦海。
轟！
蘇宸的身體猛地一震，神識瞬間被彈回。
他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已是布滿了冷汗。
而眼前的夜凝霜，臉色也變得比之前更加蒼白，她收回了手指，氣息有些不穩。
兩人四目相對，大殿內，一片死寂。
蘇宸看著師尊那張依舊清冷，卻似乎多了一絲疲憊與脆弱的臉，他終于明白了。
明白了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明白了她那仿佛永恒不變的淡漠。
那不是性格。
那是一道枷鎖，一個詛咒。
是她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戴上的，一副沉重無比的面具。
兩人的關系，在這一刻，似乎被一種無形的紐帶，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不再是簡單的師徒。
而是一種，窺見了彼此最深處秘密的，同路人。
大殿內的死寂，持續了很久。
空氣中，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塵埃在緩緩飄落，每一粒，都承載著沉重的過往。
最后，還是夜凝霜率先移開了視線。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太陰蓮子上，仿佛想用這件寶物，來掩飾自己剛才一瞬間的情緒失守。
“你都看到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清冷，但仔細去聽，能聽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沙啞。
蘇宸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一種方式。
“弟子愚鈍，只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畫面。”
他沒有說謊，他看到的確只是碎片。但那些碎片所蘊含的絕望與孤獨，卻真實得讓他心悸。
夜凝霜沒有再追問。
有些事，點到為止，便已足夠。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眼前這個小弟子，看待她的眼神，將與宗門里的任何人都不同。
那是一種，混雜著憐惜、理解，以及……某種決意的眼神。
這種眼神，讓她感到陌生，卻又并不排斥。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緒，然后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地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的功法，出了一些問題。”
“這種問題，會讓我的力量不斷侵蝕自身的神魂與生機。情緒波動越劇烈，侵蝕的速度就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