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晉州停留了三日。
晉州刺史像打了雞血，發(fā)動全郡軍民，一邊按照太子的“神諭”在泥兒坡植樹種草，一邊派人四處勘探煤礦，整個晉州官場煥發(fā)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活力。
李承乾對此一無所知。
他只知道，自己終于可以睡個安穩(wěn)覺了。
可好景不長，離開晉州進入更加荒涼的北地，新的折磨又開始了。
不是政務，是飯。
連續(xù)吃了十幾天一成不變的干餅和肉脯，李承乾覺得自己嘴里淡得能養(yǎng)魚。那干硬的餅子磨得他上顎生疼，肉脯咸得發(fā)苦，每一口都像是在履行苦役。
他一個來自美食大國，被外賣和夜市滋養(yǎng)了二十多年的靈魂，如何受得了這種折磨。
這天黃昏，車隊在一片開闊的草甸扎營。空氣里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幾隊負責警戒的士兵正在遠處驅(qū)趕一群野羊。
李承乾的忍耐終于到了極限。
他把稱心叫到車里，面色陰沉，活像一個即將駕崩的皇帝。
“去，告訴伙夫營，今晚別做那該死的餅子了。”
稱心小心翼翼地問：“那……殿下想用些什么？”
李承乾的腦海里，瞬間閃過前世大學城后巷那令人魂牽夢繞的煙火氣。
“去弄幾只羊來，要嫩的。把羊肉切成小塊，用鹽、還有……隨便什么你們有的香料，腌一下。再找些細長的樹枝，把肉塊串起來，架在炭火上烤。”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補充著腦海中的細節(jié)：“記著，要不停地翻面，烤到外表焦黃，滋滋冒油的時候，再撒上一層香料……快去！”
他純粹是餓瘋了，憑著記憶復述著羊肉串的制作流程，只想解解饞。
稱心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沒完全明白，但還是連滾帶爬地跑去傳令了。
很快，營地中央升起了幾十堆篝火。
伙夫們手忙腳亂地按照太子的指示，用削尖的柳樹枝串起一塊塊腌制好的羊肉。當?shù)谝淮蛉獗患苌咸炕饡r，一股奇妙的反應發(fā)生了。
肉中的油脂被高溫逼出，滴落在熾熱的木炭上，“滋啦”一聲，激起一捧火星，伴隨著一陣濃郁的肉香猛地炸開。
那香味霸道無比，混雜著焦香、肉香和不知名香料的奇異芬芳，瞬間壓倒了草地的腥氣，蠻橫地鉆進每個人的鼻腔。
正在巡營的尉遲恭猛地停下腳步，鼻子使勁嗅了嗅，銅鈴大的眼睛里全是困惑。
這是什么味道？
他當了一輩子兵，行軍打仗，吃過的烤肉能堆成山。可無論是整只的烤全羊，還是大塊的燉羊肉，都從未有過如此勾魂攝魄的香氣。
他循著香味找去，只見太子車駕旁，一群伙夫正圍著篝火，手忙腳亂地翻動著手里的小肉串。太子殿下甚至破天荒地走下了馬車，親自站在一堆火旁，指導著一個伙夫：“火再大點！對，轉(zhuǎn)快一些，別讓它烤糊了！”
孫伏伽也聞訊趕來，看著眼前這從未見過的烹飪方式，陷入了沉思。
第一批羊肉串終于烤好了。
外表呈現(xiàn)出誘人的焦褐色，豐沛的油脂仍在肉塊表面歡快地跳躍，散發(fā)著讓人難以抗拒的香氣。
稱心恭敬地呈上第一串。
李承乾也顧不得燙，抓過來就咬了一口。
“嘶……哈……”
焦脆的外皮應聲而破，內(nèi)里滾燙鮮嫩的肉汁瞬間在口腔中爆開。咸香、辛香與羊肉本身的鮮美完美融合，那股熟悉的味道，讓他感動得差點流下淚來。
太好吃了！
他三兩口解決掉一串，又立刻抓起第二串。
周圍的護衛(wèi)、內(nèi)侍，甚至不遠處的士兵，全都看傻了。他們使勁地吞咽著口水，目光死死地盯在太子殿下手中的肉串上，喉結(jié)上下滾動。
尉遲恭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看著李承乾那享受的模樣，又看了看那些簡陋的肉串，腦子里轟然一響，仿佛有一道閃電劈開了天靈蓋。
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diào)。
“兵法！這是兵法啊！”
他一把拉住旁邊的孫伏伽，激動得滿臉通紅：“孫少詹事，你看到了嗎？你明白了嗎？”
孫伏伽皺眉：“尉遲將軍，此話何解？”
“你我皆知，大軍作戰(zhàn)，伙食乃重中之重！可平日里的伙食，要么是干糧難以下咽，要么是埋鍋造飯耗時良久，極易貽誤戰(zhàn)機！”
尉遲恭拿起一串烤好的肉串，雙眼放光，像是拿著一件絕世神兵。
“可殿下此法，你看！肉切小塊，易熟！以樹枝為簽，就地取材！幾捧炭火，便可供百人取食！這意味著什么？”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如同驚雷。
“這意味著，我大唐的軍隊，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完成熱食的補給！這意味著，我們的斥候和游騎，可以深入敵后，不再為伙食所困！這不僅僅是吃食，這是在革新我大唐的軍食體系！這是在提升我大唐軍隊的機動力和持續(xù)作戰(zhàn)能力啊！”
孫伏伽聽得心神劇震。
他原以為，這只是殿下解饞的戲作。經(jīng)尉遲恭這么一點，他才發(fā)現(xiàn)其中蘊含的深意。
但他看到的，比尉遲恭更遠。
他看向正吃得滿嘴流油的李承乾，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復雜和敬畏。
“不……不僅僅是兵法。”孫伏伽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殿下貴為儲君，卻不食特供，不享精饌，反而與士卒一同，站在這荒野之上，吃這最簡陋的烤肉。此乃‘與士卒同甘苦’的仁者之心！”
“殿下將這烤肉之法，毫不保留地傳授給伙夫營，讓全軍將士都能享用。此乃‘恩澤廣布，收攏軍心’的帝王之術(shù)！”
“最重要的是……”孫伏伽的目光落在那平凡的柳樹枝上，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勘破天機的震撼，“殿下以最簡單的食材，最常見的方法，創(chuàng)造出前所未有的美味。他是在告訴我們，為政之道，亦是如此！不必好高騖遠，不必追求奇技淫巧，只需從最根本的民生處著手，就地取材，因勢利導，便能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業(yè)！”
“泥兒坡的‘封山種樹’是如此，今日這‘柳枝烤肉’，亦是如此！殿下這是在用最樸素的方式，為我們闡述‘大道至簡’的真理啊！”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驚駭。
他們再次望向李承乾。
只見太子殿下毫無形象地蹲在篝火邊，一邊指揮伙夫“多撒點料”，一邊和幾個親衛(wèi)搶著剛烤好的肉串，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這串是我的！誰也別搶！”
那副模樣，哪里還有半點儲君的威儀。
可是在尉遲恭和孫伏伽眼中，這哪里是貪吃，這分明是“與民同樂，不拘小節(jié)”的圣君風范！殿下是在用行動，破除君臣之間那道無形的隔閡！
“噗通”一聲，尉遲恭單膝跪地，對著李承乾的方向，抱拳，低吼。
“殿下高義！末將……明白了！”
孫伏伽則整理衣冠，深深一揖，長拜不起。
“殿下之胸襟，臣等……望塵莫及！”
正費力咀嚼著一塊帶筋羊肉的李承乾，聽到動靜，茫然地回過頭。
看著又跪又拜的兩個腦補帝，他只覺得嘴里的肉，突然就不香了。
完了。
他內(nèi)心哀嚎。
我就是想吃個宵夜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