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懇切:
“北元殘部,如今不過是癬疥之疾,龜縮漠北,已難成大患。我大明只需固守邊防,穩扎穩打,不出十年,國力鼎盛,屆時再言北伐,則如泰山壓卵,易如反掌。而今倉促進兵,實乃舍本逐末,非明君所為。懇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李善長說完,深深一拜,整個奉天殿內,氣氛愈發凝重。
他的話,說出了在場絕大多數文官的心聲。
穩定,發展,這才是他們心中的頭等大事。
“李相國所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李善長話音未落,戶部尚書便緊跟著出列,他臉色發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是急到了極點。
“啟奏陛下!”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臣掌管天下錢糧,對國庫虛實最是清楚。去年,河南、山東兩地大旱,朝廷為賑災,已撥付錢糧數百萬。今年開春,為修繕黃河大堤,又是一筆巨大的開銷。如今國庫之中,糧草僅夠京師及九邊將士一年之用,若要支撐一場數十萬大軍的北伐,至少需要再從江南、湖廣等地征調三倍以上的糧草!”
他越說越急,幾乎是在嘶喊:
“這不僅僅是錢糧的問題!陛下,數十萬大軍出征,就需要數百萬的民夫轉運。眼下正值春耕,若強征民夫,則田地荒蕪,秋收無望!百姓無糧,則流民四起,國本動搖啊!這...這是要挖我大明的根基啊!臣...臣附議李相國,懇請陛下,萬萬不可輕言北伐!”
他說完,竟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以頭叩地,聲淚俱下。
他這一跪,立刻又有十數名文官跟著跪下,齊聲高呼:
“懇請陛下三思!”
整個奉天殿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點。
然而,這還沒完。
“陛下,臣亦有話說。”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一個以剛正不阿,不畏皇權著稱的硬骨頭,邁步出列。
他不像李善長那般講大局,也不像是戶部那樣算細賬,而是從另一個角度,提出了反對。
“《尚書》有云,‘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君王之政,在于順天應人。如今我大明之‘人’,在于休養生息,安居樂業。此乃人心所向,亦是天意所在。”
詹徽的聲音鏗鏘有力,回蕩在大殿之中:
“北元乃蠻夷之屬,其興也勃,其亡也忽。其勢盛時,我大明尚能以弱勝強,將其驅逐。如今其勢已衰,如喪家之犬,我大明更應彰顯天朝上國之仁德,以王道化之,而非以霸道伐之。窮兵黷武,非仁君所為,恐傷天和,有損圣德。臣以為,與其耗費國力于不毛之地,不如將錢糧用于教化萬民,興修水利,此方為萬世之基業!臣,反對北伐!”
三位重臣,從國家戰略、財政民生、儒家道統三個方面,層層遞進,將反對北伐的理由闡述得淋漓盡致,入情入理,幾乎無懈可擊。
一時間,整個文官集團士氣大振,紛紛點頭稱是,看向御座的眼神中,充滿了期盼。
他們相信,面對如此周全的諫言,便是開國皇帝,也該收回那道不切實際的命令了。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從跪了一地的文官身上緩緩移開,落在了另一側,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武將勛貴們身上。
“你們呢?”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魏國公,徐達!”
被點到名字的,是開國第一名將,中山王徐達。
他身姿挺拔如松,雖然同樣年歲不小,但身上那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卻絲毫未減。
“臣在!”
徐達一步跨出,聲如洪鐘。
“咱剛才問的話,你也聽見了。李善長他們說,打不得。”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怎么看?”
徐達虎目一張,環視了一下對面那些面帶憂色的文官,而后猛地一抱拳,對著朱元璋朗聲道:
“回陛下!臣以為,當打!而且要立刻就打,狠狠地打!”
“哦?”
朱元璋眉毛一挑。
“李相國他們說的,是安坐廟堂的道理,是太平時節的道理!可咱們大明的江山,不是靠道理說出來的,是一刀一槍打出來的!”徐達的聲音充滿了強大的自信和力量。
“他們說北元是癬疥之疾,臣卻不這么看!草原上的狼,只要還沒死絕,就永遠是心腹大患!今日我們念及民力,放他們一馬,明日他們恢復元氣,就會立刻南下叩關,騷擾邊民,屠我子民!與其日后年年防備,歲歲用兵,不如趁其病,要其命!畢其功于一役,打斷他們的脊梁骨,讓他們百年之內,再無南下之力!”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激昂:
“至于錢糧,臣以為,打仗固然耗費錢糧,但打贏了,草原的牛羊、馬匹,皆可為我大明所用!更能換來我大明北境百年的安寧!這筆賬,怎么算,都劃得來!臣,懇請陛下下旨,末將愿為前驅,不破北元,誓不還朝!”
“說得好!”
徐達話音剛落,他身后立刻響起一聲爆喝。
開國猛將,信國公湯和出列,甕聲甕氣地說道:
“陛下,打!俺們這幫老骨頭,還能再披甲上馬,為大明再開一次疆!那幫韃子,就不能給他們喘息的機會!打殘了,打怕了,他們才知道我大明軍威浩蕩!”
“臣附議!”曹國公李文忠,朱元璋的親外甥,同樣出列。
“臣附議!”潁國公傅友德,這位身經百戰的悍將,目光灼灼。
“臣等,皆附議!愿為陛下效死,蕩平漠北!”
轟的一聲,藍玉、馮勝、耿炳文...所有在京的武將勛貴,齊刷刷地單膝跪地,甲葉碰撞之聲鏗鏘作響,匯成一股驚天動地的鋼鐵洪流。
那股撲面而來的鐵血煞氣,瞬間沖散了文官們營造出的悲苦壓抑氣氛。
整個奉天殿,被清晰地分成了兩個陣營。
一邊,是李善長為首的文官,個個面色凝重,憂心忡忡。
另一邊,是徐達領銜的武將,人人戰意高昂,殺氣騰騰。
“匹夫!”
李善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徐達等人,怒斥道,
“爾等只知戰功,好大喜功,可知此戰一開,將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有多少家庭分崩離析!爾等眼中只有軍功,何曾有天下蒼生!”
“放屁!”
脾氣火爆的湯和當即就罵了回去,
“李善長,你個老東西,坐在京城享福,可知我邊關將士,每年要死多少人?可知我大明百姓,每年要被那些韃子擄走多少?我們不去打他們,他們就會來打我們!到時候你口中的天下蒼生,就要在蒙古人的馬刀下哭嚎!你這叫愛惜百姓?你這是婦人之仁,是取死之道!”
“你...你一介武夫,粗鄙不堪!安敢在朝堂之上,口出穢言!”
一名御史氣得滿臉通紅,指著湯和罵道。
“老子就罵了!怎么著?”
一個年輕的侯爵將領跳了出來,瞪著那御史,
“爾等酸腐文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除了動動嘴皮子,還會干什么?要不是我們這幫粗鄙武夫在邊關流血賣命,你們能安安穩穩地在這里跟我們講什么‘王道仁德’?”
“住口!國家大事,豈是爾等喊打喊殺便能決定的?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戎事更當慎之又慎!”
“慎?我看你們就是怕!就是一群沒卵子的軟蛋!一聽到打仗就嚇得尿褲子!”
“你說什么!?”
“說你們是軟蛋!”
“反了!反了!這群武夫要反了!”
一時間,奉天殿徹底亂了套。
文官們指責武將窮兵黷武,罔顧民生。
武將們嘲諷文官膽小如鼠,腐儒誤國。
爭吵聲、怒罵聲、咆哮聲,此起彼伏,響徹整個大殿。
昔日莊嚴肅穆的奉天殿,此刻簡直比最熱鬧的菜市場還要喧嘩。
而在這片混亂的中央,在那至高無上的龍椅之上,朱元璋卻始終一言不發。
他冷冷地看著底下吵成一團的文武百官,看著他們臉紅脖子粗的模樣,看著他們為了各自的理念和利益,幾乎要撕破臉皮。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無人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只是,在他的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變得愈發明顯了。
就在這奉天殿化作戰場,文武雙方幾乎要擼起袖子真人快打的時候,一道清亮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童聲,突兀地響徹在喧鬧的大殿之中。
“夠了!”
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一股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爭吵與怒罵。
整個奉天殿,剎那間為之一靜。
無數道驚愕、疑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聲音的來源。
只見在龍椅之側,一個身穿明黃色四爪小龍袍,頭戴金冠,面容尚顯稚嫩,但眼神卻異常沉靜深邃的少年,正緩步走出。
正是當朝皇太孫,朱雄英。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對著龍椅上的朱元璋行了一禮,聲音清脆:
“皇爺爺。”
隨后,他轉身面向下方已經呆若木雞的文武百官,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無論是殺氣騰騰的武將,還是面紅耳赤的文官,在接觸到他那雙不似孩童的眼睛時,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頭。
“諸位大人,皆是我大明朝的棟梁之才,是我皇爺爺的左膀右臂。”
朱雄英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
“方才諸位的爭論,孫兒都聽見了。孫兒以為,無論是李相主張的休養生息,還是徐帥倡導的雷霆一擊,其本心,都是為了我大明江山的萬世永固。”
這番話一出口,殿內氣氛稍緩。
李善長和徐達等人,看向朱雄英的目光都柔和了些許。
不管這皇太孫接下來要說什么,至少他沒有偏幫任何一方,還先給所有人戴了頂高帽子。
然而,朱雄英話鋒一轉,小小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與其年齡不符的銳利。
“但孫兒以為,此戰,當戰!不但要戰,更要傾舉國之力,畢其功于一役,徹底掃滅北元殘余,為我大明,換來一個真正的百年無憂!”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武將一方,徐達、湯和等人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狂喜與贊許的光芒。他們沒想到,這位年幼的皇太孫,竟有如此魄力!
而文官一方,則是個個面如土色。李善長更是嘴唇哆嗦,想說什么,卻又顧忌著對方的身份,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朱雄英似乎看穿了他們的心思,目光直接落在了李善長身上,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辯駁的力量。
“李相,以及諸位主和的大人,你們最大的顧慮,無非是民生與國帑,對嗎?你們擔心,一旦開啟大戰,軍需靡費,動輒數百萬石糧草,數十萬兩白銀。若戰事不順,遷延日久,必將拖垮國庫,導致后方民不聊生,重蹈前朝覆轍。”
李善長等人默默點頭,這正是他們最核心的擔憂。
自古以來,多少強大的王朝,都是被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拖垮的。
“諸位大人的顧慮,放在以往,是老成謀國之言,是金玉良言。”
朱雄英微微頷首,表示認可,隨即,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自信與豪邁,
“但如今,我大明,早已今非昔比!”
他伸出兩根手指,朗聲道:
“孫兒之所以敢言必戰,有兩大依仗!”
“其一,兵強!”
朱雄英的目光轉向徐達、湯和等一眾武將,眼中滿是敬意:
“我大明開國至今,南征北戰,百戰余生,錘煉出了一支舉世無雙的鐵血雄師!徐帥、湯帥等諸位將軍,皆是當世名將,麾下將士,人人敢戰,人人能戰!這股力量,正當其鋒!此時不用,更待何時?難道要等這批百戰老兵漸漸老去,要等將帥們的銳氣被歲月磨平嗎?兵鋒如刀,久藏必鈍!趁著北元內亂未平,元氣大傷,以我巔峰之師,擊其疲敝之寇,此乃天賜良機!”
武將們個個熱血沸騰,胸膛挺得更高,看向朱雄英的眼神,已經滿是狂熱。
“其二,糧足!”
朱雄英又將目光轉向文官,這一句話,仿佛一道驚雷,在所有文官的耳邊炸響。
“孫兒知道,你們想說,兵強也需糧草支撐。但孫兒要告訴諸位的是,我大明如今,最不缺的,就是糧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為,我大明有土豆,有紅薯!”
“此二物,乃天賜神物!畝產數倍于五谷,且不擇田地,山坡、沙地皆可生長!自我大明推廣種植以來,短短時日,各地糧倉日漸充盈。這意味著什么?”
朱雄英自問自答,聲音響徹大殿:
“這意味著,我大明完全有能力,在保證后方百姓安居樂業,甚至家有余糧的情況下,支撐起一場規模空前、曠日持久的北伐!糧草,這個困擾了中原王朝千百年的最大枷鎖,從今天起,對我大明而言,將不復存在!”
“我們有最強的軍隊,我們有最足的糧草,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東風,就是皇爺爺的一聲令下,就是我大明君臣上下一心,掃清寰宇的決心!”
朱雄英一番話說完,整個奉天殿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他描繪出的那幅波瀾壯闊的畫卷給震撼了。
尤其是李善長等文官,他們知道土豆和紅薯的存在,也知道此物高產,但他們從未將這兩種新作物,與傾國北伐這樣宏大的國策聯系起來。
經朱雄英這一點破,他們瞬間醍醐灌頂,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是啊,如果糧草問題真的被解決了,那他們反對戰爭的最根本的立足點,便轟然崩塌了!
就在此時,一名須發花白的御史顫顫巍巍地站了出來,他強自鎮定,拱手道:
“皇太孫殿下...殿下所言,雖有道理。但,但兵者,兇器也,戰者,危事也。圣人云,以德服人,方為王道。我大明乃天朝上國,何必效仿蠻夷,窮兵黷武,徒增殺孽...”
“住口!”
不等那御史說完,朱雄英便厲聲喝斷。
他小小的身軀里爆發出驚人的氣勢,目光如電,直刺那名御史:
“本宮問你,何為王道?何為仁德?”
那御史被他氣勢所懾,囁嚅道:
“自,自然是...是教化萬方,仁愛百姓...”
“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