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楓橋鎮(zhèn)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再次啟程。
李賢川依舊窩在他那輛奢華的馬車里。
車廂內(nèi)，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銀骨炭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風(fēng)之瑤跪坐在矮幾旁，正專心致志地為他烹茶。
她的動作行云流水，一舉一動都帶著一種賞心悅目的雅致。
李賢川半躺在狐裘軟墊上，眼睛半瞇著，看著風(fēng)之瑤那張被茶香熏得微微泛紅的側(cè)臉，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這女人，還真是個寶藏。
前幾天，他還覺得帶她來江南是個天大的麻煩。
可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這女人，不僅聰明，而且心細如發(fā)。
那些從廣陵府抄來的，堆積如山的卷宗賬本，在他眼里就是一堆天書。
可到了她手里，不到兩天功夫，就給她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哪一筆是假賬，哪一筆是黑錢，哪一筆跟鹽場有關(guān)，哪一筆又流向了南京。
她用不同顏色的朱砂筆，一一標注出來，做成了一份份清晰的報表。
這他媽的，不就是現(xiàn)代項目管理里的，數(shù)據(jù)分析和可視化嗎？
這女人，要是生在現(xiàn)代，絕對是個頂級的CFO。
“伯爺，茶好了。”風(fēng)之瑤將一杯剛剛沏好的碧螺春，遞到他面前。
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嗯。”李賢川接過茶杯，抿了一口。“你說，南京城那幫老狐貍，現(xiàn)在在干什么？”
“應(yīng)該在想，怎么弄死你吧。”風(fēng)之瑤頭也沒抬，一邊收拾著茶具，一邊淡淡地說道。
“嘿，你這女人，就不會說點好聽的？”李賢川被她這話，噎得差點沒嗆著。
“實話不好聽。”風(fēng)之瑤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殺了周牧和錢坤，又用五千狼騎接管了廣陵城。這等于是在江南四大家族的臉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他們要是還能坐得住，那他們就不是江南四大家族了。”
“說得也是。”李賢川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他放下茶杯，從懷里掏出了一張地圖，鋪在了矮幾上。
那是他爹李霖，親手為他繪制的江南布防圖。
“從廣陵到南京，水路三天，陸路五天。”李賢川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你說，他們會選在哪里，對我下手？”
“水路。”風(fēng)之瑤毫不猶豫地說道。
“哦？為何？”
“因為水路，變數(shù)最多。”風(fēng)之瑤的眼中，閃著智慧的光芒，“他們可以偽裝成水匪，可以鑿穿我們的船底，甚至可以，在河道里下毒。”
“而且，你的五千狼騎，在水上，發(fā)揮不出任何優(yōu)勢。”
李賢川看著她，笑了。
這個女人，真是越來越對他胃口了。
“那依你之見，我們該怎么走？”他饒有興致地問道。
“兵分兩路。”風(fēng)之瑤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你，帶著欽差的儀仗，坐著這輛最顯眼的馬車，大張旗鼓地走陸路。”
“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你身上。”
“而雷豹，則帶著五千狼騎，化整為零，從水路和各條小道，秘密潛入南京城附近。”
“等你到了南京城下，他們也正好，完成了合圍。”
“到時候，里應(yīng)外合，一舉，拿下南京城！”
李賢川聽著風(fēng)之瑤的計劃，眼睛越來越亮。
他媽的，這女人，不去當個參謀將軍，真是屈才了。
“好！就這么辦！”他一拍大腿，“瑤兒，你真是我的女諸葛啊！”
“別叫得這么惡心。”風(fēng)之瑤白了他一眼，耳根卻微微有些發(fā)紅。
她站起身，走到馬車門口，掀開了車簾的一角。
“快到南京了。”她輕聲說道。
李賢川也湊了過去，朝外看去。
只見，在官道的盡頭，一座雄偉的城池，已經(jīng)遙遙在望。
那城墻，比神都的還要高大，還要堅固。城樓之上，旗幡招展，戒備森嚴。
這就是，大魏的陪都，曾經(jīng)的六朝古都。
南京。
也是江南四大家族，盤踞了上百年的，老巢。
李賢川看著那座，散發(fā)著古老而又腐朽氣息的城池，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老子，來了。
……
李賢川的欽差儀仗，在距離南京城還有十里地的時候，就停了下來。
不是他想停。
是前面，有人，把路給堵了。
堵路的，不是官兵，也不是刺客。
而是一群，穿著儒衫，頭戴方巾的讀書人。
黑壓壓的一片，足有上千人。
他們就那么，安安靜靜地，跪在官道的正中央。
沒有哭喊，沒有喧嘩。
只是，用一種，沉默而又倔強的眼神，看著李賢川的馬車。
在他們的身前，立著一塊巨大的牌匾。
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四個大字。
“清君側(cè)，誅國賊！”
李賢川坐在馬車里，看著這副陣仗，樂了。
他媽的，又來這套。
在廣陵城，是假扮鹽工，攔路喊冤。
到了南京城，就升級了。
直接，變成了讀書人，靜坐示威。
還他媽的，清君側(cè)，誅國賊。
這是指著鼻子，罵老子是國賊啊。
“伯爺，怎么辦？”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雷豹，騎著馬，來到車窗邊，甕聲甕氣地問道，“要不要，我?guī)耍瑳_過去？”
“沖什么沖？”李賢川白了他一眼，“人家是手無寸鐵的讀書人，你帶著狼騎沖過去，像話嗎？”
“傳出去，別人還不得說我李賢川，欺負讀書人？”
“那……那怎么辦？”雷豹撓了撓他那顆，锃光瓦亮的腦袋。
“等著。”李賢川懶洋洋地說道。
“等？”
“對，等著。”李賢川靠回了軟墊上，“他們跪著，不累嗎？”
“我們就在這兒，跟他們耗著。”
“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膝蓋硬，還是我的耐心好。”
于是，一副極其詭異的場面，出現(xiàn)了。
官道上，上千名儒生，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而李賢川的欽差車隊，也停在原地，紋絲不動。
雙方，就這么，僵持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太陽，從正午，漸漸地，偏西。
那些跪在地上的儒生，開始有些撐不住了。
有的人，身體開始搖晃。
有的人，臉色變得慘白。
但，沒有一個人，站起來。
他們，似乎是在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他們的決心。
馬車里，風(fēng)之瑤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們，好像不對勁。”她低聲說道。
“怎么不對勁了？”李賢川閉著眼睛，一副快要睡著了的樣子。
“他們，太安靜了。”風(fēng)之瑤說道，“上千人，跪了這么久，竟然沒有一個人，發(fā)出聲音。”
“這不像是，自發(fā)的行為。”
“倒像是，受過嚴格訓(xùn)練的，死士。”
李賢川的眼睛，猛地睜開。
他坐直了身體，掀開車簾，再次，看向了那群儒生。
這一次，他的眼神，變得銳利了起來。
他發(fā)現(xiàn)，風(fēng)之瑤說的對。
這幫人，確實不對勁。
就在這時。
一個身穿錦衣的，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從儒生的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走到李賢川的馬車前，躬身行了一禮。
“欽差大人。”他的聲音，不卑不亢，“我家主人，江南四大家族族長，在前面的秦淮畫舫，備下了薄酒，想請大人，移步一敘。”
李賢川看著他，笑了。
來了。
鴻門宴。
“帶路吧。”他淡淡地說道。
然后，他轉(zhuǎn)過頭，對著身后的趙純的軟轎，喊了一聲。
“小舅子，別睡了。”
“有熱鬧看了，一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