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青霄眉頭緊鎖，陷入深深的思索。
良久，他再次躬身，語氣懇切：“學(xué)生愚鈍，還請老師明示，眼下究竟該如何行事？”
王浮舟向前微微傾身，聲音低沉而清晰，深不可測的眸子中不時有精光閃過：“轉(zhuǎn)移矛盾！將草原內(nèi)部的目光，從對您汗位穩(wěn)固與否的審視，從各部族之間的猜忌與紛爭，盡數(shù)導(dǎo)向那共同的外敵。將這盤散沙般的內(nèi)部壓力，凝聚成一把無堅不摧的復(fù)仇之矛，一致對準南方！”
言畢，他不等拓跋青霄回應(yīng)，便微微一禮，手持麈尾，轉(zhuǎn)身緩步走出了空曠的帝宮，身影消失在宮門外的光影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拓跋青霄獨自站在原地，口中反復(fù)默念著那句‘轉(zhuǎn)移矛盾，凝聚力量，一致對外’。
起初是困惑，隨即眼中迷茫漸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明悟，最后豁然開朗！
他猛地抬頭，望向王浮舟離去的方向，對著那空蕩蕩的宮門，極其鄭重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目光中充滿了敬服與決斷。
……
陰山腳下，斡拏城！
主帥大帳內(nèi)，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拓跋桀端坐于主位之上，面沉似水，一言不發(fā)。
下方，博爾術(shù)與兀烈二將站在一眾將領(lǐng)的最前方，頭顱低垂，不敢直視。
帥帳一側(cè)，一道裹在寬大黑袍中的佝僂身影，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像般靜靜矗立，他氣息收斂到了極致，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若非親眼所見，幾乎無人能察覺到他的存在。
偌大的帥帳寂然無聲，唯有粗重的呼吸聲和油脂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可聞。
那無形的壓力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讓帳中諸多悍將都感到胸悶氣短，冷汗涔涔。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這緊張氣氛即將達到頂點時，拓跋桀終于緩緩開口，吐出四個字：
“敗得不冤！”
這四字宛如赦令，瞬間讓帳內(nèi)凝滯的空氣流動起來，所有人都暗自長長舒了一口氣。
唯有那黑袍身影，依舊紋絲不動，仿佛什么都沒聽到。
拓跋桀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眾人，最終落在兀烈與博爾術(shù)身上，聲音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此次失利，不全怪你二人，也怪不得朝魯。即便本帥親自坐鎮(zhèn)，也絕不會料到，周人竟有如此膽量，敢深入草原腹地，劫我馬場！”
“敗了，要認！更要敢于正視對手！”他話鋒陡然一轉(zhuǎn)，聲音驟然拔高，冷冽如塞外寒風(fēng)，“但是！這絕不意味著，我南征軍就要甘心接受這場失敗！”
“我們眼中的綿羊，竟然敢回頭咬傷了蒼狼！這般奇恥大辱，已有近百年未曾發(fā)生在我胡羯帝國身上！”拓跋桀的聲音如同悶雷，在帳中滾動，“這不僅是挑釁，更是刻在我南征軍臉上，刻在整個胡羯帝國臉上的恥辱！”
他須發(fā)皆張，猛然起身，怒聲喝道：“這份恥辱，唯有以周人的鮮血，才能徹底洗刷干凈！”
“轟！”
帳中所有將領(lǐng)的血液仿佛被瞬間點燃，他們猛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著屈辱的火焰和復(fù)仇的渴望，戰(zhàn)意沖天而起。
“主帥！末將請命！愿為我大軍先鋒，踏破周軍邊關(guān)，雪此奇恥！”一名年輕驍將踏步而出，聲如洪鐘。
正是拓跋桀的長子，拓跋英豪。
然而，拓跋桀看著他，卻緩緩搖了搖頭，沉聲道：“上次傾力一擊，尚且功虧一簣。如今周軍防線更為警惕堅固，盧惲籌老謀深算，想要一舉破其國門，談何容易？”
“博爾術(shù)！”
“末將在！”博爾術(shù)踏步上前，甲葉鏗鏘。
“命你率領(lǐng)本部鐵騎，即日東行！三個月內(nèi)，給本帥拿下薊北原，安營扎寨，修筑工事。此后，每日派兵騷擾試探，但絕不許擅自發(fā)動進攻！”拓跋桀的命令清晰而冷酷。
“末將領(lǐng)命！”博爾術(shù)躬身接令，眼中閃過堅定的光芒。
“兀烈！”
“末將在！”兀烈同時跨步而出。
“你領(lǐng)五千精騎，自陽關(guān)西進，突襲河西走廊！若能打下?lián)c，便就此扎根，與玉門關(guān)守軍對峙！若突襲不成，便即刻退守陽關(guān)，占據(jù)地利，不得有誤！”拓跋桀再下一令。
“末將遵命！”兀烈聲音斬釘截鐵。
拓跋桀心中明鏡一般，以南征軍現(xiàn)有兵力，正面強攻北疆防線，代價太大，勝算卻未可知。
東西兩路出擊，如同揮出的兩把彎刀，直插周軍防線的軟肋。
成，則可撕裂其防御體系；不成，也能牢牢牽制盧惲籌的大量兵力，使其首尾難顧，為后續(xù)可能的全面開戰(zhàn)搶下先機。
下達完軍令，拓跋桀那鷹隼般銳利的目光，落在了左側(cè)那尊隱于陰影中的黑袍之上。
“蛇王！”他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復(fù)雜的意味，“上次，你手下的人未能把凌川的頭顱帶回來，這一次……你總該要親自出手了吧？”
帳內(nèi)氣溫仿佛驟然下降了幾分，所有將領(lǐng)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避開那黑袍身影，帶著難以掩飾的敬畏。
黑袍之下，良久，傳來一道干澀、嘶啞，仿佛毒蛇吐信般令人頭皮發(fā)麻的聲音：
“好！”
僅僅一個字，卻讓帳內(nèi)這些殺人如麻的悍將們，心底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
蛇王緩緩抬頭，那雙冰冷而空洞的目光中閃現(xiàn)出一抹精芒。
算算時間，快二十年了！
想當(dāng)初，自己縱橫中原江湖，令無數(shù)高手聞風(fēng)喪膽，本以為中原高手不過爾爾。
然而，那個人卻只用了一劍，便險些讓他魂斷江湖，那一劍，不僅擊潰了他引以為傲的實力，也斬斷了他的一身傲骨。
他沒有殺自己，而是讓自己滾出中原，此生不得再踏足中原半步，而自己也確實如喪家之犬一般，離開了那座令他看不起，卻又險些讓他喪命的中原江湖。
在之后的很多年，每每想起那一劍，依舊忍不住膽寒。
這些年來，他宛如一條蟲子在黑暗中蠕動，那一戰(zhàn)更是被他視為畢生的恥辱。
可恩怨終究要了結(jié)，也是時候了結(jié)一下了，否則，自己此生怕是再無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