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整個南天門外,只剩下罡風(fēng)吹卷雷云的呼嘯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了九品蓮臺前的如來佛祖身上。
佛祖沒有動怒。
那張寬闊飽滿,透著無盡悲憫的面龐上,甚至連一點錯愕都不曾出現(xiàn)。
他靜靜地看著銅柱上渾身浴血,眼神桀驁的陸凡。
“阿彌陀佛?!?/p>
“陸凡,你很聰明?!?/p>
“但你,終究只看到了‘相’,卻沒有看到‘空’?!?/p>
“你問貧僧,既然因已滅,為何你這受刑的果還在這里?”
“貧僧告訴你?!?/p>
“何為真?何為假?”
“你以為,那條黃土道上的尸骨是真?你以為那刺入血肉的鋼刀是真?你以為那歲月流轉(zhuǎn)的物理痕跡是真?”
“錯了?!?/p>
“在天道眼中,肉身不過是渡海的舟筏,歲月不過是虛幻的流水?!?/p>
“唯一真實的,只有‘業(yè)’!”
“你的父母,在現(xiàn)在的時空里,確實安享晚年,壽終正寢。這是這方天地已經(jīng)認(rèn)可的真?!?/p>
“可你陸凡呢?”
“你為了報那本已不存在的仇,提劍下山,屠戮數(shù)百僧眾。”
“你心中的嗔怒,你揮劍時的殺機?!?/p>
“這些,是你靈魂深處刻下的印記!”
“是你自已,在過去那漫長的歲月里,用你的意識,你的執(zhí)念,你的貪嗔癡,一點一滴凝聚成了現(xiàn)在的你!”
“貧僧抹去了那個外在的‘因’,卻沒有抹去你靈魂深處造下的‘業(yè)’?!?/p>
“你現(xiàn)在站在這里受刑,不是因為你父母死了!”
“而是因為你那顆殺氣騰騰的心!”
物質(zhì)的過去可以修改,但你靈魂所做出的選擇和行為,那份殺氣和業(yè)力,是洗不掉的。
你殺人的動作可能在物理上失去了動機,但你殺人的主觀惡意,卻真實存在。
這就是佛門的萬法皆空,因果不空!
“哈哈哈哈哈......”
陸凡大口喘著粗氣。
他沒有被佛祖的宏大敘事壓垮,反而迎著那萬丈佛光,毫不退讓地懟了回去!
“佛祖!好一套吃人不吐骨頭的佛理!”
“我想請問世尊!”
“如果我的靈魂是真,那我靈魂里的‘痛’,是不是真?!”
“你剝奪了我復(fù)仇的正當(dāng)性,把我從一個為父母討還血債的人子,生生捏造成了一個無理取鬧,嗜血成性的瘋子!”
“你們高高在上,把我們凡人的一生,把我們的血淚和愛恨,當(dāng)成你們可以隨意涂改的泥巴!”
“改完了,還要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指責(zé)我為什么不放下?!”
“我放你娘的屁?。?!”
這一聲怒罵,響徹九霄!
滿堂神佛,甚至連玉皇大帝,都在這一刻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凡人,瘋了!
他竟然敢在這凌霄寶殿外,指著如來佛祖的鼻子,破口大罵!
但是,在震驚之余。
許多神仙的心底,卻莫名地升起了一股寒意,一股對佛門這等手段的膽寒。
是啊。
陸凡說的沒錯。
你把人家痛苦的根源給刪除了,卻保留了人家因為痛苦而產(chǎn)生的行為結(jié)果。
然后你站在終點,指責(zé)他為什么會有這種行為。
這何其殘忍?
這就好比你把一個人的雙腿砍斷,然后再把砍腿的記憶從所有人的腦海中抹去,最后指著那個殘廢的人說:你看他,就是個不肯好好走路的廢物。
“大圣......”哪吒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道,“這小子,是真敢說啊。不過......他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p>
楊戩也是微微攥緊了拳頭。
他修的是道,講究的是順乎本心。
陸凡的這番控訴,字字泣血,那是人道最極致,最本能的反抗!
是對這種將凡人視作芻狗,肆意玩弄命運的最高神權(quán)的控訴!
面對陸凡這幾乎要掀翻天庭的怒罵。
如來佛祖,依然沒有半點怒容。
一陣長久的沉默。
“陸凡?!?/p>
“你覺得,貧僧是在玩弄你的命運,是在剝奪你的正當(dāng)性?!?/p>
“你覺得,你心中的那份痛,那份血海深仇,是你存在過的唯一證明。所以你憤怒,你嘶吼?!?/p>
“可是,陸凡。你仔細(xì)看看你自已?!?/p>
“你現(xiàn)在,到底在捍衛(wèi)什么?”
陸凡一愣。
“捍衛(wèi)我父母的公道!”
“不?!?/p>
如來佛祖緩緩搖了搖頭。
“你的父母,此刻在天地法則的烙印中,已經(jīng)沒有了橫死街頭的冤屈。這對于為人子者,本該是天大的幸事?!?/p>
“他們不需要你的公道了。他們已經(jīng)得到了最好的結(jié)局?!?/p>
“只有你?!?/p>
“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父母。”
“可當(dāng)貧僧用無上大法力,真正消弭了你父母的災(zāi)厄,讓他們得享天年時。你不僅沒有半點歡喜,反而在這里對著貧僧破口大罵。”
“為什么?”
“因為你發(fā)現(xiàn),當(dāng)仇恨的源頭消失后,你那提劍殺人的借口,瞬間變得毫無意義?!?/p>
“你無法接受自已變成一場虛無的笑話!”
“陸凡,你現(xiàn)在捍衛(wèi)的,根本不是你父母的公道!”
“你捍衛(wèi)的,是你自已的‘執(zhí)念’!”
“是你自已那驕傲的,不肯認(rèn)輸?shù)摹晕摇?!?/p>
“你愛上了你的仇恨?!?/p>
“你沉迷于那種身為受害者,身為復(fù)仇者的悲壯感之中。”
“因為如果不恨了,如果不殺了,你陸凡的人生,就失去了支撐的骨架!”
“你寧可要一對慘死在刀下的父母,好讓你能夠理直氣壯地去殺人,去控訴天地不公?!?/p>
“你也不愿意接受一對平平安安壽終正寢的父母,因為那樣,你就必須承認(rèn),你現(xiàn)在滿手的鮮血,只是你自身修羅心性的外化!”
佛祖輕輕嘆息了一聲。
“世人皆苦,苦在求不得,苦在放不下。”
“陸凡,你以為貧僧篡改了你的過去是在誅你的心?!?/p>
“其實,真正誅殺你的,是你自已那不肯放下的‘我執(zhí)’?!?/p>
“你把自已困在了那個名為仇恨的牢籠里,甚至當(dāng)牢籠的門已經(jīng)被貧僧打開時,你還要死死地扒住那鐵柵欄,大聲喊著:這門是假的,我的牢籠才是真的!”
“你,還要繼續(xù)在這虛妄的痛苦里,沉淪多久?”
“我......我沒有......”
“我沒有......我只是......”
陸凡一時語塞。
他只是什么?
他只是覺得這世界不該是這樣被隨意玩弄的?
他的道心不允許他說出這樣的話。
如來佛祖看著雙目逐漸失焦的陸凡,緩緩伸出了手。
佛光普照,溫暖如春。
“癡兒,醒來吧。”
“放下執(zhí)念,立地成佛。”
“隨貧僧去靈山,去洗凈你這滿身的業(yè)障,去尋你那真正的清凈大道?!?/p>
陸凡的頭,緩緩地,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