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臺左側。
燃燈古佛并沒有像底下的仙官那樣大驚小怪。
他那張猶如枯木般老邁的面龐上,古井無波。
他靜靜地看著那漫天消散的琉璃花瓣,深陷的眼窩中,閃過一抹深邃的光芒。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世尊的境界......竟已到了這般不可思議的地步。”
“彈指間,因果逆轉。一念起,過去重塑。”
“這等改天換地,在歲月長河中撥弄紅塵的手段,行云流水,不見半點煙火氣。”
他的目光越過云海,落在了對面那群面色僵硬的闡教金仙身上。
那里面,有他們昔日的同門,甚至有他們昔日的弟子。
“當年封神大劫之前,咱們同在玉虛宮聽道,同尊元始天尊為師。”
“十二金仙,享盡天庭與三界尊榮。”
“常言道,圣人之下,皆為螻蟻。”
“咱們在座的這幾十位,修了幾個元會,度了三災九難,好不容易跳出了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世人皆說,成了大羅,便是與天地同壽,超脫了歲月。”
“我等在這大羅金仙之上,又斬卻三尸,成就準圣。”
“平日里,受這滿天神佛的朝拜,受那下界眾生的香火。總覺得,這天地之間,除了上面那六位高高在上的圣人,咱們也算得上是執棋之人了。”
“可在世尊面前,我等不過亦是一粒蜉蝣望青天!”
“當年封神大劫,咱們在九曲黃河陣里,被云霄削去了頂上三花,閉了胸中五氣。”
“千萬年的苦修,一朝化為畫餅。被打落了凡塵,成了個肉體凡胎。”
“那個時候,咱們怨過,恨過。”
“覺得老天不公,覺得截教歹毒。”
“可是現在回過頭去看看......”
“若不是受了那般幾乎削骨扒皮的大挫折,若不是道基被毀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
“咱們,又怎么可能狠得下心,拋下那玄門正宗的榮耀,叛出睿智孤高的玉虛宮?”
“又怎么可能,下定決心,改換門庭,投到這西方極樂世界來?”
“這闡教的上上下下,皆罵我等是不忠不義,忘恩負義的叛徒。”
“罵咱們是為了這佛門的香火,為了這所謂的西方大興。”
燃燈古佛輕輕搖了搖頭。
“他們不懂。”
“廣成子也好,太乙也罷,他們時至今日,依然守著玉虛宮的那套規矩。”
“闡教講究順應天命,講究法界森嚴。講究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可他們沒明白,咱們修道千萬載,到了大羅金仙之上,便是一堵死墻。”
“在因果里打轉,永遠斬不盡三尸。”
“你救了一人,便沾了善果;你殺了一魔,便欠了天道。”
“執著于過去,執著于仇恨,執著于所謂天經地義的公道。”
“可這公道,這因果,說到底是有為法。”
“我等當年為何要毅然決然地舍棄玄門正宗的名頭,背負千古罵名,投入這西方貧瘠之地?”
“為的,就是這一刻啊。”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我們這些所謂的準圣,大羅金仙,和那被蒙在鼓里的凡人,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明心見性,萬法皆空。”
“世尊方才這一手,便是我等離開玉虛宮,所求的這三界六道之中,最后唯一真實不虛的境界。”
文殊菩薩眼簾低垂,雙手合十:
“本覺明心,本非因果。”
“古佛所言極是。”
普賢菩薩亦是微微頷首:
“諸法空相,不生不滅。”
“世尊大善。”
叛徒也好,棄徒也罷。
到了他們這個境界,世俗的名聲,各教的鄙夷,早已經不過耳邊清風。
......
斬仙臺上。
陰風止息。
四把誅仙劍的光芒,在這浩蕩的佛光面前,也變得明滅不定。
如來佛祖站在陸凡的面前。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溫和地落在陸凡那張呆滯的慘白臉龐上。
老和尚笑了。
笑容慈悲,卻又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俯瞰眾生的偉岸。
“陸凡。”
如來緩緩開口。
宛如春風,吹散了斬仙臺上所有的肅殺。
“過去,已然改變。”
“你那被強盜血洗的家門,已成虛妄。”
“那一日的血光,不過是你漫長修行路上,一場已經醒來的大夢。”
“你的父親,你的母親。他們沒有遭受刀劈斧砍之苦。”
“他們平平安安地回了村子。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們避開了凡間的病痛與兵災。”
“他們長命百歲,安享晚年。”
“如今,在南瞻部洲那個寧靜的小院里。”
“你那滿頭白發的雙親,正坐在老槐樹下,等著他們修道有成的孩兒,推開那扇家門。”
如來佛祖伸出金光燦燦的手掌,輕輕拂過陸凡被捆仙索勒出血痕的肩膀。
“至于那些想要加害你父母的流寇。”
“他們被交予了大唐的官府,秋決問斬。”
“到了陰曹地府,自有油鍋拔舌等地獄,清算他們的罪惡。”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你手上,也再沒有沾染我靈山弟子的鮮血。”
“你不需要再背負著那沉重的罪業,也不需要在這無明的魔障里越陷越深,更不需要用這滿身的傷痕和性命,去控訴天地的不公。”
如來說完這些,雙手重新合十于胸前。
佛光在他的腦后凝結成一輪完美的圓光,將他襯托得猶如天地間唯一的光源。
“你不是非要一個公道嗎?”
“貧僧今日,還了你一個父母雙全,無仇無怨的清白身世。”
“現在......”
“你,滿意了嗎?”
陸凡怔住了。
這不是嚇的。
說實話,作為一個穿越前飽讀各類網絡老書的書蟲。
對于這太古洪荒世界里,那些個真正屹立在金字塔尖的頂級大能們,究竟有著怎樣翻天覆地,超出常人認知的手段,陸凡心里早就有所預料,有很充分的心理準備了。
逆轉時空?
篡改因果?
捏造過去?
這些在凡人看來如同天方夜譚般的神跡,在那些斬卻三尸的準圣,乃至身合天道的圣人眼里,不過是一些小把戲罷了。
他猜到了這群人有這個本事。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樣的能力會在這種時候,用在這種地方!
要知道,他之所以能理直氣壯地拒絕佛門。
最大的根基,就在于他那對死在強盜刀下的父母!
你陸凡不是死咬著因果不放嗎?
你不是覺得自已滿腹委屈,殺人報仇是替天行道嗎?
好,佛祖直接釜底抽薪!
他不僅剝奪了你報仇的合理性。
這天地間,所謂的愛恨情仇,所謂的血海深仇,在你這種凡人眼里是比天還大的執念。
可在我佛門世尊的眼里。
那不過是我指尖一朵蓮花的開合。
我讓你經歷慘劇,你便家破人亡;我讓你現世安穩,你便無病無災。
你還在為那些虛假的生離死別而憤怒,叫囂,而揮刀?
可笑!
可悲!
你連真正的過去都不配擁有。
佛!
這才是真正的佛!
高居九天之上,冷眼看待眾生如草芥,如夢幻,如泡影的佛!
千言萬語如鯁在喉,最后卻只能化作一片極其詭異的沉默。
沒詞兒了。
這才是真正的絕殺,在邏輯和道義上,不給你留哪怕一寸可以站腳的地方。
如來佛祖端詳著陸凡那呆滯的神情。
佛祖臉上的慈悲之色更加柔和了。
“陸凡。”
“你前世有大德,今生已無罪愆。”
“此番因果了結,你便隨貧僧回靈山吧。”
“你若愿修佛法,大雷音寺的經卷任你翻閱。”
“你若只愿做個逍遙修士,便在靈山做個客卿護法,享我西方極樂世界億萬香火供奉。”
“只要你心存一念向善,這天地之大,我佛門皆是你的庇護之所。”
“如此......”
“你可還有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