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為,陸凡會崩潰。
或者痛哭流涕,或者感激涕零,又或者是信仰崩塌后的瘋狂。
畢竟,支撐一個人在這世間苦苦掙扎,甚至不惜與漫天神佛對抗的唯一執念,就這么被人在談笑間硬生生地給抹去了。
那種連仇恨都被抽離的空虛感,足以逼瘋任何一個心智堅定的修士。
然而。
被死死縛在銅柱上的陸凡,在那長久的沉默之后,臉上的神情卻一點一點地松弛了下來。
沒有歇斯底里。
沒有崩潰大哭。
甚至,他還輕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心平氣和的微笑。
陸凡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
甚至有一種荒謬到了極點的滑稽感。
外人看著這一手逆轉時空,篡改因果的大神通,自然是頂禮膜拜,驚為天人。
可對陸凡來說,卻有點不同的涵義在里面。
他的那段過去,他父母因為給孫悟空送飯而慘死在強盜刀下,隨后強盜被佛門庇護的這段所謂的真實歷史。
本來就是他陸凡靠著人生編輯系統,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
那是他為了抱大腿,為了合乎邏輯地獲取因果,在真實歷史的縫隙里強行植入的二創作品!
只不過系統的權限太高,直接將這二創具現化成了天道認可的真實。
而現在。
如來佛祖動用大羅金仙之上,近乎圣人的無上偉力,再次把這段歷史給抹平了,甚至還給出了一個大圓滿的結局。
這算什么?
這特么不就是在他的二創上面,又寫了一篇三創嗎?!
本質上,大家都是在這洪荒的歷史上瞎改亂編。
只不過,陸凡靠的是系統外掛,如來靠的是逆天修為。
既然你老人家非要講道理,那咱們就好好講講這因果的道理!
“佛祖手段通天,法力無邊。”
“這一手撥弄歲月長河的本事,陸凡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了。”
“您大發慈悲,給了我爹娘一個無病無災,壽終正寢的好結局。”
“作為人子,這一聲謝,我本該替我爹娘給您磕個響頭的。”
陸凡微微頓了頓,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
“但是。”
“佛祖,我這一身所學,我這看透了亂世吃人的眼光,我走遍九州的腳印,全都是因為那一日我爹娘倒在血泊中,才生生逼出來的。”
“您現在告訴我,那一切都沒發生過。”
“可是佛祖,我痛過。”
“那一切,都是我的親身經歷!”
南天門外,群仙聳動。
誰也沒想到,面對世尊這等奪天地造化的降維打擊,這小子不僅沒有道心崩潰,反而如此條理清晰地反駁了回去!
這份心理素質,簡直強悍得可怕!
如來佛祖端坐在陸凡面前,聽完這番話,那張寬闊的臉龐上沒有絲毫的慍怒。
“阿彌陀佛。”
如來輕誦佛號,金色的佛光如水波般在兩人之間蕩漾。
“陸凡。”
“你執著于你心中的痛楚,貧僧且問你。”
“何為真?何又為假?”
如來佛祖抬起手,指向那虛空之中。
“如今的歷史之中,你的父母就是安詳地活到了百歲,在那個小院里無疾而終。”
“那些作惡的強盜,就是被押送去了官府,挨了刀砍,入了地府受了油鍋之刑。”
“這天地的法則,這三界六道的運轉,乃至這漫天神佛的神識之中,這就是鐵打的真實!”
“既然這天地萬物,皆認可是這般光景。”
“你憑什么說,這樣的一生是假的?”
“你又憑什么非要死死抱著那段充滿了血腥與絕望的記憶,說只有那沒發生過的慘劇,才是真的?”
“這三界是真,這九州是真。”
“唯獨你心中那未曾存在的仇恨,才是真正的虛妄。”
如來佛祖直接將了陸凡的軍!
是啊。
當整個世界,整個宇宙的底層邏輯都承認了這段修改后的歷史。
當物理法則和因果律都站在了佛祖這邊。
你一個人的記憶,算什么東西?
你憑什么說世界錯了,只有你對了?
這是以天地之大,來碾壓個體的存在感!
陸凡看著如來,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越發深了。
他沒有被這宏大的世界觀給嚇住。
“何為真?何為假?”
“佛祖,您這是在欺負我這下界散修沒讀過幾本經書了。”
“若真如佛祖所言,這修改后的世界才是真,那無病無災的父母才是真。”
“那請問佛祖。”
“此時此刻,被這捆仙索死死綁在斬仙臺上,渾身是血的這個人,又是誰?!”
“佛祖,你佛門最講究因果不虛!”
“有因必有果!”
“若是我爹娘沒死,若是我沒有因為這血海深仇而踏上仙途。”
“那我陸凡,此刻應該是在那南贍部洲的墳圈子里,做一堆不知腐朽了多少年的枯骨!”
“若那強盜沒被你佛門庇護,若我沒有提劍屠殺你靈山數百弟子!”
“那我憑什么會站在這里?!”
“你佛門的金剛羅漢,憑什么跨越四大部洲來追殺我?!”
“這漫天神佛,憑什么聚在這南天門外,召開這場蟠桃盛宴來審判我?!”
“佛祖!因果不是面團,不是您仗著法力高強,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
“既然您說那仇恨是虛妄的。”
“那我現在站在這里受刑的這具肉身,這滿堂因為我殺人而聚集的神仙,也就是虛妄的!”
“您這一手改天換地,看似大慈大悲。”
“實際上,不過是您仗著通天的法力,強行擦掉了你們佛門包庇惡人的恥辱!”
“您沒有給我公道!”
“您只是把提出問題的人,連同那個問題本身,一起給抹殺了!”
嘩——!
此言一出,南天門外的眾仙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這小子,膽子太大了!
不僅膽大,這邏輯更是嚴密得可怕!
是啊,如果沒有仇恨,哪來的殺戮?
沒有殺戮,今天這出大戲從何而來?
你佛祖既然把因給抹了,這果卻還實打實地掛在柱子上,這天道,豈不是亂套了?!
廣成子在席間聽得雙目異彩連連,差點忍不住拍案叫絕。
好一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