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林業局局長于正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革命,個子不高,但很精神。
以前他就是圍場林業局的局長,后來升職去了承德林業局,便是讓曲和接任了圍場林業局局長。
于正來見了蘇寧,用力握了握手:“蘇寧同志,辛苦你了。這批大學生是國家的寶貝,咱們得把他們照顧好。”
“于局長放心,我一定盡力。”蘇寧說。
“好,那咱們現在就上壩,帶學生們去看看他們的新家。”
“于局長,要不我和曲局長去好了。”
“不!我們一起去!也想看看馮程了,他一個人在壩上堅守三年不容易。”
“于局長說的是!所以我們所有人都應該尊重他。”
此時一旁的曲和有些不以為然的說道,“蘇局長,我看沒這個必要吧!畢竟當初馮程上壩是為了躲避處罰的。”
“曲局長,你這話就不對了!你自認為能一個人待在塞罕壩三年嗎?”蘇寧立刻不客氣的看向曲和反問了一句。
“這……”
“別忘了!馮程同志可是北林大的老師,他能放棄北京城優渥便利的生活,回到父母拋頭顱灑熱血的家鄉搞建設,你憑什么這樣侮辱他?”
“可是他三年來一棵樹也沒有種活,這是對資源的浪費。”
“胡說八道!曲局長,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圍場林業局這么多年在塞罕壩種活樹了嗎?要論責任你這個局長和我這個副局長是不是責任更大?于局長曾經也是圍場林業局局長,他是不是也要擔責?”
“我……”
最后還是于正來有些聽不下去了,“好了!別吵了!蘇局長說的對!不能把責任都推給干活的人。”
“……”此時的曲和臉色變得五顏六色起來。
此時的八名學生都是滿臉懵逼的互相對視,都察覺這個蘇副局長的不好惹了。
……
而八名學生里有六個大學生,兩個中專生。
男生有武延生、隋志超、那大奎,閆祥利,女生有覃雪梅、孟月、季秀榮、沈夢茵。
而那大奎和季秀容是承德中專的中專生,其余六人都是各所大學的大學生。
接著于正來和蘇寧、曲和帶著他們,坐上一輛老式解放卡車,往塞罕壩出發。
路不好走,顛簸得厲害。
車子開了兩個多小時,終于到了壩上。
先遣隊大隊長趙天山已經帶著人在等著了。
這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皮膚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于局長,曲局長,蘇副局長,營地建好了。”趙天山說話很干脆,“按您們的要求,四間地窨子宿舍,一間食堂,一個高規格的馬架子。”
“辛苦了,天山同志。”于正來拍拍他肩膀。
“不辛苦!為人民服務。”
一行人走進營地。
說是營地,其實就是幾間地窨子,屋頂鋪著木板和茅草,連個窗戶都沒有,條件真的很簡陋。
武延生一下車就開始皺眉,小聲嘀咕:“這……這就是我們以后住的地方?這條件也太差了吧?”
覃雪梅在旁邊聽見了,扯了扯他袖子:“別亂說!這么艱巨的條件,能做到這一步不錯了。”
武延生立刻換了口氣,大聲說:“哎呀!雪梅說的對!這環境真不錯!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能在這么艱苦的地方建起營地,先遣隊的同志們辛苦了!”
這話說得有點假,但至少態度是好的。
于正來笑了笑:“同學們,條件確實艱苦,但咱們是來種樹的,不是來享福的。以后這里就是你們的家,慢慢就習慣了。”
“是!于局長說的是。”
接著眾人去看宿舍。
一共四間地窨子,每間大概十平米,土炕,兩個鋪位,一張小桌子,一個煤油燈。
灰撲撲的,一點也不干凈。
“男生兩兩一間,女生兩兩一間。”蘇寧安排,“武延生和隋志超一間,那大奎和閆祥利一間。覃雪梅和孟月一間,季秀榮和沈夢茵一間。大家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跟我說。”
學生們進宿舍看。
覃雪梅和孟月那間,窗戶朝南,光線好一些。
覃雪梅摸了摸土炕,又看了看窗戶,點點頭:“挺好的,能住人。”
孟月有點擔心:“雪梅,這晚上會不會冷啊?”
“肯定冷,但咱們有被子,多蓋點就行了。”覃雪梅很樂觀,“再說了,先遣隊的同志們能在這么短時間建起營地,已經很不容易了。咱們是來工作的,不是來挑剔的。”
隔壁房間,情況就不一樣了。
沈夢茵一進門就哭了。
她是上海來的姑娘,從小嬌生慣養,哪見過這種條件?
土炕硬邦邦的,窗戶漏風,地上還是泥土地,連個水泥地都沒有。
“我不要住這兒!我要回家!”沈夢茵哭著往外走,“這是什么地方啊?連我們家的柴房都不如!”
季秀榮趕緊拉住她:“夢茵,你別哭,慢慢就習慣了。”
“習慣什么呀?”沈夢茵抹著眼淚,“這怎么住人啊?晚上會不會有老鼠?會不會有蟲子?我……我害怕!”
“不會的,趙隊長說了,他們做了防鼠措施。”季秀榮安慰她,又想了想,換了個角度,“再說了,夢茵,你長得這么水靈,這么好看,住哪兒都擋不住你的漂亮。你看這土炕,雖然硬,但鋪上咱們帶來的床單,不就變漂亮了嗎?”
這話說到沈夢茵心坎上了。
她擦了擦眼淚,抽抽搭搭地問:“真的……真的嗎?我好看?”
“當然好看!”季秀榮認真地說,“咱們這批女同學里,就你最水靈。南方姑娘就是不一樣,皮膚白,眼睛大。你住這兒,那是給這屋子增光呢!”
沈夢茵被夸得有點不好意思了,哭聲漸漸停了:“那……那床單要鋪好看點。”
“對嘛,咱們把屋子收拾收拾,一樣能住得舒服。”季秀榮趁熱打鐵,“來,先把行李放好,我幫你鋪床。”
沈夢茵這才不鬧了,開始收拾東西。
蘇寧在門外聽著,松了口氣。
季秀榮這姑娘,挺會做思想工作的。
……
中午在營地吃飯。
廚房是臨時搭建的棚子,炊事員老張做了白菜燉土豆,窩窩頭,還有一鍋玉米粥。
簡單,但管飽。
當然,管飽也是一開始,過段時間可就做不到了。
吃飯時,于正來講話:“同學們,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塞罕壩機械林場的第一批建設者了。任務很艱巨,要把這片荒漠,變成綠洲。但意義也很重大,你們種的每一棵樹,都是為子孫后代造福。”
他頓了頓,看向蘇寧:“生活上的事,找蘇副局長和趙大隊長。技術上的事,你們大學生來負責。思想上的事,找曲局長。咱們齊心協力,一定要把林場建起來!”
學生們鼓掌,眼神里充滿熱情。
飯后,于正來把蘇寧叫到一邊:“蘇寧,這些學生就交給你了。特別是那幾個女同學,要多關心。沈夢茵那樣的,容易鬧情緒,你得耐心點。”
“我明白。”蘇寧點頭,“于局長放心,我和趙天山會照顧好他們。”
塞罕壩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而蘇寧和這些年輕人的青春,也將在這里,綻放出最美的光彩。
……
接著,蘇寧、于正來和圍場林業局局長曲和帶著學生們去看苗圃。
這個苗圃是先遣隊隊員馮程一個人搞的。
馮程是第一批上壩的人,在塞罕壩待了三年,一個人研究育苗、種樹,雖然成果有限,但堅持下來了。
苗圃不大,大概半畝地,整整齊齊地分著畦。
里面種著些小樹苗,有松樹,有楊樹,還有幾種叫不上名字的。
覃雪梅是林學院育苗專業畢業的,專業學得扎實。
她蹲下來仔細看了一會兒,眉頭就皺起來了。
“這些苗……很多都不合格。”她站起來說,“根系不發達,葉片發黃,長勢不好。按標準,這些屬于次等苗,應該拔掉,換床重新栽植。”
她說著就要動手拔苗。
“等等!”蘇寧立刻攔住她,“覃雪梅同志,這些苗是馮程同志用了三年時間,一棵棵種下去的。你沒經過他同意,不能隨便拔。”
覃雪梅愣住了:“可是……這些苗確實不好啊!留著也是浪費地方,不如拔了換床生長。”
“好不好的標準是什么?”蘇寧看著她,“是教科書上的標準,還是塞罕壩的實際條件?”
“這……”覃雪梅一時語塞。
旁邊的武延生跳出來了。
他一直想討好覃雪梅,這會兒趕緊幫腔:“蘇副局長,您這話就不對了。覃雪梅同志是林學院的高材生,她的判斷是專業的。這些苗確實不行,拔了是為了種更好的。您不是學這個的,可能不懂技術。”
這話說得有點不客氣了。
曲和局長臉色變了變,想打圓場,但蘇寧擺擺手,示意他別說話。
“我不懂技術?”蘇寧笑了,“那我問問你們,塞罕壩的氣候條件,你們了解多少?年平均氣溫多少?無霜期多長?土壤pH值多少?地下水位多深?”
一連串問題把學生們問懵了,他們剛來,哪知道這些?
“不知道是吧?”蘇寧繼續說,“那我告訴你們,塞罕壩年平均氣溫零下1.5度,無霜期不到三個月,土壤貧瘠,風沙大,種樹成活率極低。圍場林業局在這里試種了十幾年,都沒成功。為什么?就是因為這里條件太特殊,教科書上那套,在這里不一定管用。”
他指著那些苗:“馮程同志一個人在這里堅守三年,一棵棵種,一棵棵養。這些苗在你們眼里是‘次等苗’,但在他眼里,可能已經是塞罕壩上能長出來的最好的苗了。你們剛來,什么都不了解,就要拔人家的苗,這叫尊重勞動嗎?”
覃雪梅臉紅了:“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蘇寧語氣嚴厲起來,“我告訴你們,在塞罕壩上,能活下來的苗,都是好苗。沒有所謂的次等苗,只有適應不了環境的苗。你們要做的,是研究為什么這些苗能活,而不是按照書本標準把它們拔掉。”
他掃視所有學生:“誰要是敢未經允許,亂動這里的任何一棵苗,我會把他的行為記入檔案。破壞勞動成果,不尊重老同志,這個污點,一輩子都別想甩掉!”
這話說得太重了。
學生們都嚇住了,連最跳的武延生也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
檔案啊!那可是關系到一輩子的事。
真要記上一筆,以后分配工作、評先進、甚至提干,都會受影響。
蘇寧見鎮住他們了,語氣稍微緩和了些:“新員工尊重老員工,這是基本規矩。就算你們覺得苗不好,要拔要換,也得先跟馮程同志商量,征得他同意。否則,就是沒有教養,就是技術凌霸行為。”
“技術凌霸”這個詞一出來,覃雪梅臉更紅了。
她是真心想做好工作,沒想到被扣上這么個帽子。
于正來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都別激動。蘇副局長說得對,要尊重老同志。但覃雪梅同志也是出于專業考慮,出發點是好的。這樣,咱們先不拔苗,等馮程同志回來,大家一起研究研究,集思廣益,看怎么改進。”
曲和也附和:“對,對,先看看,不著急。”
蘇寧看了覃雪梅一眼:“覃雪梅同志,你是學技術的,有專業知識,這很好。但技術要用對地方,要結合實際。塞罕壩的情況特殊,不能照搬書本。以后做事,多想想,多問問,別沖動。”
覃雪梅低著頭:“我知道了,蘇副局長。”
“行,那今天就到這。”蘇寧說,“都回去休息吧,明天開始正式工作。”
學生們散了。
武延生想跟覃雪梅說話,被她瞪了一眼,悻悻地走了。
于正來走到蘇寧身邊,小聲說:“蘇寧,你剛才那話……是不是有點重了?學生們剛來,熱情高,想干事,你得保護他們的積極性。”
“于局長,我明白。”蘇寧說,“但有些規矩,必須從一開始就立好。塞罕壩條件艱苦,以后工作會更難。如果現在不把規矩講清楚,以后會出亂子。”
曲和在一旁點頭:“蘇副局長說得對。這些大學生有知識,但沒經驗,容易眼高手低。是該敲打敲打。”
于正來嘆了口氣:“也是。那行,你看著辦吧!我過兩天再來看看。”
送走于正來和曲和,蘇寧一個人站在苗圃邊,看著那些被覃雪梅評為“次等苗”的小樹。
他知道,這些苗確實長得不好。
但在塞罕壩這種地方,能活下來,就已經是奇跡了。
拔掉?說得輕松。
馮程用了三年時間,才摸索出這點經驗。
如果讓學生們一上來就全盤否定,那對馮程不公平,對塞罕壩的實際情況也不尊重。
技術要結合實際,這是他在《平凡的榮耀》世界里就明白的道理。
投資要看市場環境,種樹要看自然條件。
道理是相通的。
而現在,自己要做的,就是引導這些年輕人,把書本知識和實際情況結合起來。
這條路不容易,但他有信心。
因為在這個世界里,他有經驗,有閱歷,更有責任感。
自己要幫這些年輕人,把塞罕壩變成綠洲。
而第一步,就是教會他們……
尊重土地,尊重勞動,尊重那些在這片土地上堅持過的人。
這,比任何技術都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