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所里,趙小栓被放在病床上,依然昏迷。
村里的衛生員是個中年婦女,姓劉,懂些基本的醫療知識。她檢查了一遍,搖頭。
“沒外傷,沒發燒,脈搏正常,就是醒不了。得送縣醫院。”
“縣醫院離這兒幾十里路,路上顛簸,怕出問題。”張隊長說。
陳教授從皮箱里拿出一個小儀器,像手電筒,但有屏幕。他對著趙小栓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儀器屏幕上的曲線平穩,沒有異常。
“腦部沒有損傷。”陳教授說,“但神經活動很弱,像是……被抑制了。”
“被什么抑制?”劉衛生員問。
陳教授沒回答,收起儀器,看向張隊長:“我需要單獨檢查。”
張隊長會意,讓其他人都出去。衛生所里只剩陳教授、張隊長和昏迷的趙小栓。
王大海站在門外,透過門縫往里看。
陳教授又從皮箱里拿出一個更復雜的設備,連接電極,貼在趙小栓頭上。屏幕亮起,顯示著腦電波形。
波形很平,幾乎沒有起伏。
“深度抑制。”陳教授低聲說,“不是自然昏厥,是外力導致的神經休眠。”
“外力?什么外力?”
“某種……頻率干擾。”陳教授看著屏幕,“他的腦電波被特定頻率壓制了,進入了保護性休眠。”
張隊長臉色變了:“頻率干擾?咱們這兒怎么會有這種東西?”
陳教授沒說話,但眼神銳利地掃了一眼門外。
王大海后退一步,離開了門縫。
他明白了。
趙小栓撞見了偵察器,或者撞見了第三方的人。他們用某種設備,發射了頻率脈沖,使他神經休眠,昏迷不醒。
這不是意外。
這是警告。
對村民的警告,也是對他的警告。
他們敢動手了。
上午,村里人心惶惶。
趙小栓昏迷不醒的消息傳開了,各種猜測和謠言四起。有人說撞邪了,有人說山里有不干凈的東西,還有人悄悄議論測量隊——他們一來就出事,太巧了。
王大海沒去灘涂。他待在家里,坐在院里,聽著外面的動靜。
王建國去了衛生所,看看能幫上什么忙。秀蘭在屋里縫衣服,但針腳明顯亂了,幾次扎到手。
“大海,”她小聲說,“小栓那事兒……跟你有關系嗎?”
王大海看著她:“為什么這么問?”
“我……我就是怕。”秀蘭低下頭,“這幾天事兒太多了。測量隊,查家,夜里有人翻墻,現在小栓又……”
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王大海握住她的手。“跟我沒關系。但……跟那些人有關系。”
“哪些人?”
“測量隊。”王大海說,“或者說,偽裝成測量隊的人。”
秀蘭臉色更白了。“他們……他們想干什么?”
“不知道。”王大海說,“但肯定不是好事。”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了。
張隊長走了進來,身后跟著陳教授和兩個年輕隊員。四人臉色都不好看。
“王大海同志,”張隊長開口,語氣比之前更嚴肅,“我們需要你再配合調查。”
“調查什么?”
“趙小栓昏迷的事。”張隊長說,“有人反映,昨天傍晚看見你和趙小栓在一起說話。”
王大海心里一緊。昨天傍晚,他確實在山腳遇見了趙小栓。小子問他去干啥,他隨口說散步,聊了兩句就分開了。
“是說過話。”王大海說,“怎么了?”
“說了什么?”
“沒什么,就打了個招呼。”
“之后你去哪兒了?”
“回家了。”
“有人證明嗎?”
王大海沉默。昨天傍晚他回家時,秀蘭在灶房做飯,爹在院里補網,但他們都專心干活,不一定注意到他具體什么時候回來的。
“沒有。”他說。
陳教授上前一步,盯著他:“王大海同志,趙小栓的昏迷不是意外。我們檢測到,他的腦神經被特定頻率干擾了。這種技術,不是普通人能擁有的。”
“所以呢?”
“所以,村里可能有人擁有這種技術。”陳教授說,“或者,接觸過擁有這種技術的人。”
王大海聽出了弦外之音。他們在懷疑他。
“我沒有這種技術。”他說。
“但你有動機。”張隊長接話,“趙小栓昨天撞見了什么,可能對你不利。所以你用了某種方法,讓他昏迷。”
“荒唐。”王大海說,“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你不想讓他說出看見的事。”陳教授說,“比如,看見你進了礦洞,或者看見你拿了什么東西。”
王大海看著他們。四雙眼睛盯著他,像盯著一只落入陷阱的獵物。
他知道,辯解沒用。他們已經認定了他有嫌疑。
“我沒有。”他重復。
“我們會調查清楚的。”張隊長說,“但在調查期間,請你不要離開村子,隨時配合我們的問詢。”
“你們要軟禁我?”
“不是軟禁,是配合調查。”張隊長說,“希望你能理解。”
王大海沒說話。
張隊長四人走了。
院門關上,院子里又恢復了安靜。
秀蘭走過來,手在發抖。“大海,他們……他們懷疑你傷了小栓?”
“嗯。”
“怎么會……”秀蘭眼淚掉下來,“你明明什么都沒做……”
王大海抱住她。“別怕。”
“我怎么能不怕……”秀蘭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要是把你抓走怎么辦?孩子還沒出生……”
“不會的。”王大海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不會讓他們抓走。”
但怎么才能不被抓走?
他得想辦法。
下午,王大海去了衛生所。
趙小栓還昏迷著,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他娘坐在床邊抹眼淚,他爹蹲在門口,悶頭抽煙。
王大海走進去,看了看趙小栓。呼吸平穩,像睡著了,但就是不醒。
“劉衛生員怎么說?”他問。
“說送縣醫院。”趙小栓他娘哭著說,“可怎么送啊?路那么遠,孩子這樣,路上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王大海沉默。他知道,趙小栓的昏迷不是醫學問題,是技術問題。送縣醫院也沒用,除非找到干擾源,解除頻率壓制。
但干擾源在哪兒?在第三方手里。他們不會輕易解除。
除非……
他想起自己體內的“火種”。金色光點的頻率,如果能調整到和干擾頻率共振,也許能抵消壓制,喚醒趙小栓。
但風險很大。
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使用“火種”,可能暴露自己。而且,他不知道具體干擾頻率,需要嘗試,可能失敗,甚至可能讓趙小栓情況更糟。
他猶豫了。
“大海,”趙小栓他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見識多,你給想想辦法。我就這一個兒子……”
王大海看著老人哀求的眼神,心里一緊。
“我……試試。”他說。
他走到床邊,伸手握住趙小栓的手。皮膚冰涼。
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意識沉下去。
找到金色光點。溫暖,脈動。
他“推”它,但不是完全激活,是釋放一絲絲頻率,像探針,伸向趙小栓的體內。
他“看見”了。
趙小栓的神經系統中,有一層灰色的“膜”,像蛛網,覆蓋在關鍵節點上。那就是頻率壓制,讓神經信號無法傳遞,陷入休眠。
他調整自己的頻率,輕輕“碰”了碰那層膜。
膜震動了一下,但沒有破裂。
他加大了一點頻率。
膜開始松動,像冰面出現裂紋。
但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股反制力。從膜的深處,傳來另一種頻率,冰冷,銳利,像針一樣刺過來。
是干擾源的自我保護機制。
他趕緊撤回頻率。
但已經晚了。
那股冰冷頻率追了過來,順著他的頻率通道,反向侵入他的意識。
瞬間,他像掉進了冰窟。全身發冷,腦子一片空白,耳朵里響起尖銳的嗡鳴。
他松開了趙小栓的手,踉蹌著后退幾步,撞在墻上。
“大海!”有人驚呼。
他睜開眼睛,視野模糊,耳邊嗡嗡響。他看見趙小栓他爹他娘驚恐的臉,看見劉衛生員跑過來,看見門外有人影晃動。
“我……沒事。”他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
但身體在發抖。那股冰冷頻率還在體內殘留,像毒蛇,盤踞在意識深處,伺機而動。
他扶著墻,慢慢走出去。
外面,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感覺頭暈目眩。
“王大海同志。”
一個聲音響起。
他抬頭,看見陳教授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眼神深邃。
“你剛才在做什么?”陳教授問。
“沒做什么。”王大海說,“看看小栓。”
“只是看看?”陳教授走近一步,盯著他的眼睛,“你的臉色很難看。”
“有點累。”
陳教授沒再追問,但眼神里的懷疑更重了。
“趙小栓的情況,我們會處理。”他說,“你先回去休息吧。”
王大海點點頭,轉身往家走。
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陳教授肯定察覺到了什么。那種頻率波動,那種異常,逃不過他的儀器。
接下來,他們會更緊地盯著他。
會更嚴苛地審問他。
會更不擇手段地逼他。
他得做好準備。
回到家,王大海直接躺在了炕上。
秀蘭嚇了一跳,跑過來摸他的額頭。
“咋了?發燒了?”
“沒。”王大海閉上眼睛,“就是累。”
秀蘭不放心,倒了碗熱水遞給他。他接過來,慢慢喝了幾口,溫熱的水順著喉嚨下去,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
那股冰冷頻率還在體內殘留,像一根刺,扎在意識深處。他試著用“火種”去化解,但效果很慢。那頻率很頑固,帶著某種惡意的智能,會躲避,會反擊。
不是普通的技術。是更高級的東西。
可能來自模仿者,或者模仿者的衍生技術。
他想起澤魯斯的話:“模仿者活動頻率升高。”
難道,模仿者已經滲透到第三方了?還是說,第三方本身就和模仿者有關聯?
他不知道。
只知道,麻煩越來越大。
傍晚,王建國回來了。老人臉色沉重,坐在門檻上,半天沒說話。
“爹,小栓咋樣了?”秀蘭問。
“還是那樣。”王建國說,“縣醫院來了人,看了也說沒辦法,讓轉去省城。可他爹娘哪有那個錢……”
王大海坐起來。
“省城也沒用。”他說。
王建國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王大海頓了頓,“我猜的。這種怪病,省城也不一定治得好。”
王建國沒再問,但眼神復雜。
“大海,”老人開口,聲音疲憊,“你跟爹說實話。小栓那事兒,跟你到底有沒有關系?”
“沒有。”王大海說,“但我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有人用了不該用的東西。”王大海說,“傷了小栓。”
“誰?”
王大海沉默。
王建國嘆了口氣,站起來。
“你不說,爹也不逼你。”老人說,“但你要記住,做人要對得起良心。小栓那孩子,平時見了你都叫哥,沒得罪過你。”
“我知道。”王大海說,“我會想辦法救他。”
“你怎么救?”
“我有辦法。”王大海說,“但需要時間。”
王建國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點點頭。
“行。爹信你。”
老人進屋了。
王大海坐在炕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救趙小栓,必須先解除那股頻率壓制。而要解除壓制,必須找到干擾源。
干擾源在哪兒?
可能在第三方手里,也可能在某個設備里。
他得找到它。
夜里,等秀蘭睡了,王大海再次溜出家門。
這次他沒去土地廟,也沒去鬼爪灘。他去了村后山腳——趙小栓昏迷的地方。
月光很淡,云層厚,地面昏暗。他打著手電,光調得很暗,仔細尋找。
地上有拖痕,有腳印,還有那個輪子印痕。
他順著輪子印痕往山里走。
印痕斷斷續續,時有時無,但大致方向是往深山里去。那里有個廢棄的采礦點,解放前日本人開的,后來塌了,沒人去。
難道干擾源藏在那兒?
他繼續往前走。
山路難走,荊棘叢生。他走得小心,盡量不發出聲音。
走了約莫半個小時,到了采礦點附近。這里是個山谷,三面環山,中間一片平地,散落著廢棄的木架、生銹的鐵軌、還有幾個黑黢黢的礦洞口。
月光下,這里顯得陰森森的。
王大海關掉手電,蹲在一塊大石頭后面,觀察。
礦洞口有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電燈光。是那種綠瑩瑩的光,很暗,從洞里透出來。
偵察器的光。
他數了數,有三個洞口有光。每個洞口都有一臺偵察器在警戒,緩緩轉動,暗紅的傳感器孔掃視著周圍。
而在中間平地上,停著一臺設備。
比偵察器大,約莫半人高,方方正正,表面啞光。設備頂部有天線,側面有散熱孔,正在工作中,發出低沉的嗡鳴。
就是它。
干擾源。
趙小栓的神經壓制,就是這臺設備發出的頻率脈沖造成的。
王大海看著那臺設備,腦子里飛快轉。
怎么破壞它?
硬闖不行。三臺偵察器警戒,他還沒靠近就會被發現。
遠程破壞?他沒有武器,沒有工具。
除非……
他想起在礦洞里,那臺設備被“火種”頻率干擾時的反應。掃描混亂,警報觸發。
也許,可以用同樣的方法。
但風險很大。一旦觸發警報,偵察器會立刻鎖定他,設備可能啟動防御機制,甚至自毀。
而且,這里的偵察器數量更多,更密集。
他需要更精確的計劃。
他觀察了一會兒,發現了一個規律:三臺偵察器的巡邏路線有重疊,但每隔大約五分鐘,會有一個短暫的間隙——三臺偵察器同時轉向另一個方向,背對設備。
間隙大約十秒。
十秒時間,他需要沖過去,破壞設備,再撤退。
幾乎不可能。
但沒別的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狀態。
意識沉下去,找到“火種”。這次不是試探,是全力激活。溫暖感瞬間涌遍全身,皮膚表面泛起微弱的金色光暈。
他計算著時間。
偵察器轉向了。
就是現在!
他像豹子一樣沖出去,速度快得驚人。腳踩在碎石上,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但在偵察器的嗡鳴聲中,幾乎聽不見。
五秒。
他沖到了設備前。
設備表面光滑,沒有明顯的開關或接口。他舉起手里的石頭——來時撿的,拳頭大,棱角鋒利。
用力砸下去!
石頭砸在設備外殼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外殼凹陷了一點,但沒破。
偵察器聽到了動靜,開始轉向。
暗紅的光點掃過來。
王大海舉起石頭,再次砸下!
這次用了全力。石頭碎裂,設備外殼裂開一道縫,里面露出復雜的電路和閃爍的光點。
警報聲響起,尖銳刺耳。
三臺偵察器同時轉向,暗紅的光點鎖定了他。
王大海轉身就跑。
偵察器追了上來,機械臂伸出,速度快得驚人。
他拼命往山谷外跑,腳下碎石亂滾,幾次差點摔倒。
身后,偵察器越來越近。
突然,一道光束從后面射來,擦著他的肩膀過去,打在旁邊的巖石上,巖石瞬間焦黑一片。
是能量武器!
王大海心里一涼,加快速度。
前面是個陡坡,他縱身跳下去,落地翻滾,卸去沖擊力,爬起來繼續跑。
偵察器停在坡頂,沒有跟下來,但光束不斷射來,打在周圍,泥土飛濺。
他借著地形掩護,左躲右閃,終于沖出了山谷,鉆進密林。
身后,警報聲還在響,但漸漸遠了。
他停下來,喘著粗氣,背靠著一棵樹,渾身冷汗。
肩膀被光束擦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衣服燒焦了一片,皮膚起了水泡。
但他顧不上疼。
他成功了。
設備被破壞了。雖然沒完全摧毀,但外殼裂了,電路受損,應該暫時失效了。
趙小栓應該能醒了。
他歇了一會兒,等呼吸平穩,才往村里走。
回到村里時,天已經快亮了。
他悄悄翻墻進院,溜回屋里,躺下。
秀蘭還在睡。
他閉上眼睛,感覺疲憊如潮水般涌來。
但心里輕松了一些。
至少,救了一個人。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天亮了。
而新的一天,等待他的,可能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