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孩子,你打算如何處置?”
提到正事,郭嘉的表情也凝重了些。“剛剛出去拿玉佩,我已經派了最得力的親兵,快馬加鞭趕去陽翟老家查探。我郭氏雖非潁川望族,但族譜清晰,旁支也都有記錄。究竟是哪一房的血脈,一查便知。”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那個老仆,我也讓人去查。”
荀皓點了點頭,這處理方式,與他想的別無二致。
只是,一個尚在襁褓的嬰孩,總不能一直放在客房。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那孩子……”
“我來照顧吧。”
一個溫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兩人回頭,只見唐氏端著一碗剛剛熬好的安神湯,正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
她走了進來,將湯碗放在荀皓手邊的案幾上,“衍若受了驚,先喝點安神湯。孩子那邊,你們不必擔心。我生養(yǎng)過孩子,有經驗,乳母和吃穿用度,府里也一應俱全,斷不會委屈了他。”
郭嘉連忙拱手:“多謝嫂夫人。”
“一家人,何必言謝。”唐氏的目光在他們二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你們……好好的便好。
說完,她便不再打擾,轉身離開了。
那句“好好的便好”,讓郭嘉的心頭一熱,也讓荀皓有些不自在地松開了手。
看起來,嫂嫂比兄長要好說話得多。
入夜,荀彧的書房。
唐氏為他換上一杯熱茶,看著丈夫依舊緊鎖的眉頭,輕聲勸慰道:“夫君還在為白日之事煩心?”
荀彧放下手中的竹簡,揉了揉眉心,“我只是……意難平。”
他嘆了口氣,“衍若自幼體弱,心思單純,我本想為他尋一門當戶對的親事,覓得一位賢淑的妻子,安穩(wěn)度日。誰曾想,竟被郭奉孝那廝……唉!”
“夫君,”唐氏在他身邊坐下,聲音輕柔,“衍若的心思,你我今日都看在眼里。他既認定了郭軍師,我們做兄嫂的,強行拆散,只會傷了兄弟情分。”
“可他們二人……皆是男子,日后無所依靠,百年之后,連個奉祀香火的人都沒有!“
唐氏卻看得很通透,“我看郭軍師對衍若,是用了真心的。兩人在一起,衍若臉上的笑意都多了許多,氣色也好了不少,這比什么都重要。”
她話鋒一轉,提到了那個孩子。
“至于子嗣,今日之事,倒讓我想開了一些。那孩子,我瞧著眉眼確實有幾分像郭軍師,許是郭氏哪一支的遠親。若真是無父無母,不如,就養(yǎng)在咱們府上。”
荀彧眉頭一皺,“養(yǎng)在府上?”
“夫君你想,”唐氏耐心地分析道,“衍若與郭軍師,這輩子,怕是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這孩子若真是郭氏血脈,養(yǎng)在身邊,日后待他們老了,也算有個依靠,能端茶遞水,承歡膝下。”
“胡鬧!”荀彧想也不想地反駁,“我們有惲兒和俁兒,大兄那邊也有孩子,衍若老了,難不成他們這些做侄子的,還能不照管他?實在不行,日后我們多生幾個,過繼一個給衍若,名正言順,不比外人強?”
唐氏看著丈夫固執(zhí)的樣子,只是笑了笑,沒有再爭辯。
如果荀皓在這里,他一定會吐槽:這就是兄長你生五個兒子的理由嗎?
回到熟悉的院落,荀皓一言不發(fā),徑直推門入內,將自己摔進了窗邊的軟榻里。
郭嘉跟了進來,關上門,搓了搓手,臉上帶著幾分無措。
“衍若,你別氣了。此事,我……”
“我沒生氣。”荀皓打斷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他確實沒生氣了,只是覺得,自己剛才那副氣急攻懷、亂了方寸的樣子,有些可笑。
他明明有最直接、最有效的破局之法。
卻被情緒沖昏了頭,把自己的金手指給忘得一干二凈。嫉妒這種情緒,當真會讓人變得愚蠢。
而且,根據今天的情況來看,郭嘉喜歡的,從來不是兄長。
燈火下,郭嘉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盛滿了緊張。他看著自己,眼神專注得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一人。
荀皓坐直了身子,“奉孝,我……”
他想說,我心悅你。
他想說,之前是我小氣,是我胡鬧。
他想說,那塊玉佩,我很喜歡,現在送我可以嗎?
然而,他只來得及吐出三個字。
郭嘉以為他還在為那個孩子的來歷耿耿于懷。他搶先一步,用一種鄭重無比的語氣,打斷了荀皓未盡的話。
“此事,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到時,我也有話要和你說。”
荀皓所有到了嘴邊的告白,都被這一句鄭重的承諾,給堵了回去。
夜?jié)u漸深了。
兩人都沒有再提白日里的不快,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郭嘉講著自己巡查各縣時遇到的趣聞,荀皓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上一兩句。
不知不覺,郭嘉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一點一點的,最后靠在榻邊,就那么睡了過去。
荀皓看著他沉睡的側臉,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靜的陰影。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郭嘉的眉梢,滑過他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略顯干燥的嘴唇上。
看了一會兒之后,荀皓便啟動【遺計】,從那嬰兒身上開始推演,總算找到了孩子的父母。
【郭承,字景興,郭嘉之堂兄。】
【一月前,攜妻兒返鄉(xiāng)途中,遭遇山體滑坡,夫妻二人為護幼子,皆不幸身亡。】
【同行老仆郭忠,受主人臨終所托,攜幼子郭弈逃離。】
【郭忠年邁,悲痛之下神智時有不清,只記得主人曾言,潁川的堂弟有出息。】
【老仆懷揣信物玉佩,一路輾轉,耗時月余,打聽到郭嘉與荀氏交好,遂將幼主托付。】
一幕幕畫面,一段段信息,清晰地呈現在荀皓的意識之中。
原來如此。
荀皓緩緩睜開眼,房間里依舊安靜,只有燭火在輕輕跳動。
他收回手,靜靜地看著郭嘉的睡顏。
這個男人,為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急得像個熱鍋上的螞蟻,甚至不惜在眾人面前,將那份隱秘的心思,剖白得干干凈凈。
自己昨天那副樣子,確實有點丟人。
愧疚悄然爬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