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軒是荀彧府上除了主院外最好的一處院落,清幽雅致,離主院也近,方便照應。
誰知,荀緄卻擺了擺手,目光直接落在了荀皓身上。
“不必了?!?/p>
他沉聲宣布:“文若的院子里人多,我上了年紀,喜歡清凈。我此次前來,主要就是為了衍若。我還是住到衍若的院子里去,也方便時時教導。”
此言一出,荀皓與郭嘉心中同時咯噔一下。
住到衍若的院子里?
郭嘉只覺得腦中警鈴大作。
兩人剛剛解開誤會,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正準備找個機會,互訴衷腸,把關系徹底定下來。
這下可好,天降一個“岳丈”,直接把路給堵死了。
別說更進一步了,以后怕是連晚上多待一會兒都成了奢望。
郭嘉感覺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偏偏對方是荀皓的親生父親,他連半句反對的話都說不出口。
荀彧也感到一陣頭疼。
他知道父親是真心疼愛弟弟,可這……也太突然了。
“父親,”荀彧試圖勸說,“衍若的院子陳設簡單,平日里只有他一人,您住過去,怕是會打擾他休養……”
“正因為他一個人,我這個做父親的才要親自盯著!”
荀緄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掃過長子荀彧,話語里的不滿幾乎要溢出來。
“我聽聞,衍若一人獨居,身邊連個貼心照料的親人都沒有。文若,這就是你所謂的照拂?”
荀彧只覺得一口氣堵在喉嚨口,臉色漲得通紅。
他想照顧?
他倒是想!
可也得有他插手的余地啊!郭奉孝那廝跟個護食的很,把衍若看得死緊,旁人連根針都插不進去!
這些話,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在父親面前,他只能垂首認錯:“是孩兒疏忽了?!?/p>
荀皓站在一旁,看著兄長吃癟,心里卻半點也笑不出來。他只覺得后頸發涼。
發現自家大兒子時不時地瞥郭嘉幾眼,荀緄也順著他目光看過去,“你看奉孝干什么?他向來就比你做的好?!?/p>
荀彧:“……”
他感覺自己膝蓋上中了一箭。
荀緄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做了決定:“今夜,我先在你這客院歇下。明日起,我便搬去衍若的院子。”
荀皓心中也是一片無奈。
他知道父親是出于關心,可一想到自己要和郭嘉暫時分開,不管是身心,荀皓都覺得空虛寂寞冷。
他能怎么辦?
他也很絕望啊。
違逆父親,于禮不合;順從父親,于命不合。
最終,荀皓只能在父親威嚴的注視下,低頭應道:“孩兒……遵命?!?/p>
一個晚上。
他們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
當荀緄被荀彧恭敬地請去客院安歇后,庭院中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郭嘉亦步亦趨地跟在荀皓身后,一同走回了那個熟悉的院落。
他看著荀皓清冷的側臉,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認真。
反倒是荀皓,先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在寂靜的庭院中,正對著郭嘉。
夜風吹起他寬大的衣袖,月光灑落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都像是籠罩在一層清輝之中,不似凡人。
“奉孝兄,山有木兮木有枝,下半句是什么?”
“心悅君兮君不知?!惫蜗乱庾R地接了后半句,立即反應過來,衍若是在向他表明心跡!
他想過無數種兩人挑明關系的情景,或是在酒后,或是在某個曖昧的瞬間,卻唯獨沒想過,會是在這樣一種緊迫時刻,由對方來宣之于口。
郭嘉以為自己聽錯了,無數個日夜里,自己揣測過的心意,當真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砸在臉上時,他發現自己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你剛剛說什么?你再說一遍?!?/p>
荀皓看著他,看著他桃花眼中翻涌的、自己從未見過的洶涌情緒,沉默了片刻,既然決定告白,自己就不會退縮。
“我說,我心悅你?!?/p>
這一次,他看著郭嘉的眼睛,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那你呢?”
郭嘉察覺到他的緊張,“我以為,那晚我說定不負你,再將玉佩給你的時候,意思已經很明顯了?!?/p>
荀皓猛地一怔。
原來……是這樣嗎?
郭嘉反手將他的手握住,另一只手撫上他的臉頰,指腹的溫度燙得驚人。
他看著荀皓眼中那抹來不及掩飾的錯愕,既是好氣,又是好笑,心中更多的卻是化不開的柔情。
“我以為,我早就表明了心跡,只是在等你回應。”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荀皓腦中所有的混沌。
原來,在他還在為如何開口而糾結,還在為那場烏龍而懊惱,還在小心翼翼計算著彼此距離的時候,這個人,早已單方面認定了他們的關系。
第二日清晨,當荀彧憂心忡忡地來到荀皓院外時,看到的便是郭嘉神清氣爽地從里面走出來。
那家伙臉上掛著燦若春花的笑容,眼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見到他時,還破天荒地主動拱手行禮,笑得一臉燦爛。
“文若,早啊?!?/p>
荀彧:“……”
他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們這是表明心跡了,這兩人可真會抓緊時間,今日父親就要搬進來了,昨晚捅破窗戶紙,早干嘛去了!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沒當場厥過去。
他一把將郭嘉和剛剛走出來的荀皓拖進旁邊的偏廳,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警告:“父親對你印象極好,但是,你們之間的事,絕不能讓他知道分毫!從今日起,約法三章……”
“第一,在父親面前,你們必須保持三步以上的距離,不得有任何勾肩搭背、拉拉扯扯的舉動!”
“第二,言談之間,不得輕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郭奉孝,你,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在衍若的院子里過夜!”
一條條“不平等條約”砸下來,郭嘉的俊臉拉得老長。
他心中有一萬個不樂意,一千個不愿意。在聽到荀彧道“以父親的脾氣,他便是親手打斷衍若的腿,也一定會將他帶回老宅!”這話時,他只能從牙縫里,硬生生擠出兩個字。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