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瀚海東北三百里，一處隱蔽的山谷中。
慕容春華靠坐在一棵枯樹下，渾身是傷，盔甲破碎，臉上滿是血污和泥垢。
他身邊圍著百來個同樣狼狽不堪的士卒，個個帶傷，神情麻木。
逃出來的三千多人，在路上被女真騎兵追殺攔截，死的死，散的散。
到最后，慕容春華身邊只剩下這一百多人，躲進了這片密林深處的山谷，才勉強逃過一劫。
“將軍，喝口水吧。”一個親兵遞上半皮袋水。
慕容春華接過，卻沒有喝，只是望著山谷入口的方向，聲音沙啞：“韓帥……真的沒沖出來？”
親兵低下頭，不敢看他。
慕容春華閉上眼睛，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
他與韓忠這些日子并肩作戰，早已情同手足。
那一日，他親眼看見韓忠中箭落馬，被女真騎兵團團圍住。
他想沖回去救人，卻被親兵死死拽住，硬生生拖出了重圍。
“將軍！”
又一個親兵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臉上帶著幾分驚懼，又有幾分驚喜，“外面……外面有人來了！”
慕容春華猛地睜開眼睛，手按刀柄：“是女真人還是北狄人？”
親兵搖頭：“不是！看裝束，是……是咱們大胤的人！”
慕容春華愣住，隨即掙扎著站起來：“快，帶我去！”
山谷入口處，一個伍的夜不收的探子正勒馬而立。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司尉，姓周，名敢，是王鐵柱手下得力的干將。
看見慕容春華出來，周敢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夜不收司尉周敢，參見慕容將軍！”
慕容春華一把扶起他，急切問道：“你們是王爺派來的？王爺知道消息了？”
周敢點點頭，臉色凝重：“王爺已經知道了。在下奉王爺之命，帶人搜尋將軍和韓帥的下落。”
慕容春華心頭一緊：“韓帥他……”
周敢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在下帶人去過戰場，女真人把尸體都帶走了，什么都沒留下。”
“韓帥他……兇多吉少。”
慕容春華身子一晃，險些栽倒，被親兵扶住。
周敢又道：“王爺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在下會繼續帶人往東邊查，看看能不能找到韓帥的下落。”
“將軍先隨這些人回幽州吧，王爺等著見您。”
慕容春華咬著牙，點了點頭。
......
半月后，幽州城。
趙暮云坐在案后，聽著慕容春華一字一句地講述那場戰斗的經過，面色陰沉得可怕。
“……女真人來得太快了，事先沒有一點征兆。”
“末將以為，他們肯定早就埋伏在那里，就等著咱們和北狄人打起來，再沖出來撿便宜。”
慕容春華跪在地上，渾身是傷，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末將無能，未能護住韓帥，請王爺治罪！”
趙暮云沉默良久，緩緩起身，走到慕容春華面前，伸手把他扶起來。
“起來吧。這一戰，不是你的錯。”
慕容春華抬起頭，眼眶通紅：“可是韓帥他……”
趙暮云的手微微一顫，隨即恢復平靜，聲音低沉：
“韓忠的事，本王自會處置。你先下去養傷。”
慕容春華欲言又止，終于叩首告退。
廳中只剩下趙暮云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天空，久久不動。
良久，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李四。”
李四從角落里走出來，單膝跪地：“屬下在。”
趙暮云沒有回頭，只是問：“女真人那邊，有消息嗎？”
李四道：“屬下正要稟報。派去東邊的周敢回來了，帶來了一個消息。”
趙暮云轉過身，看著他。
李四繼續道：“女真人的大本營確實在白頭山下，但他們的勢力不止于此。”
“那個完顏雄，是女真完顏部的猛安謀克，手底下有精兵三萬，駐扎在瀚海東北的密林里。”
“這次伏擊韓帥，就是他帶的兵。”
趙暮云目光一冷：“完顏雄？什么來路？”
李四道：“據探子回報，此人是女真完顏部的宗室，驍勇善戰，號稱‘女真第一勇士’。”
”他麾下的騎兵，個個力大無窮，擅使長刀，咱們的騎兵對上他們，一個照面就被砍翻。”
“而且，此人似乎與北狄人早有勾結。兀術能躲進瀚海東北，就是得了他的庇護。”
趙暮云沉默片刻，忽然問：“那個幕后黑手呢？有消息嗎？”
李四搖搖頭：“還沒有。臣撒出去的人手正在查，但那個人藏得太深了，一時半會兒怕是查不出來。”
趙暮云點點頭，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韓忠這一敗，讓本王看清了一件事。”
李四問：“什么事？”
趙暮云一字一句道：“那個幕后黑手，跟女真人也有勾結。”
李四臉色一變：“王爺的意思是……”
趙暮云轉過身，望著北方，目光如刀：“韓忠的行軍路線，只有咱們幾個人知道。女真人怎么會那么巧，正好埋伏在那里？”
“除非，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
李四倒吸一口涼氣。
趙暮云繼續道：“這個人，不但知道晉王府的往事，知道本王的筆跡，知道朝廷的動向，還能跟女真人搭上線。”
“他的手，伸得比本王想的還要長。”
李四遲疑道：“王爺，會不會是北狄人？他們跟女真人本就有勾結，若是他們……”
趙暮云搖搖頭：“北狄人若有這本事，當初就不會被本王打得如同喪家之犬了。”
“況且，他們若是能模仿本王的筆跡，早就用了，何必等到現在？”
李四沉默了。
趙暮云走到案前，看著鋪在桌上的地圖，目光落在瀚海東北那片密林上。
“女真人……女真人……”
他喃喃念著，忽然抬起頭，看向李四：“你方才說，那個完顏雄，手底下有多少人馬？”
李四道：“三萬。”
趙暮云又問：“兀術和兀罕的殘部，逃出去多少？”
李四想了想：“那一戰，北狄人死傷過半。兀術雖然沖出去了，但身邊最多剩下兩萬人。”
趙暮云點點頭，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也就是說，女真人和北狄人加在一起，有五萬人馬。”
李四心頭一凜，抱拳道：“王爺，您要再出兵？”
趙暮云搖搖頭：“不，現在出兵，正中了那人的下懷。”
他指著地圖上的瀚海東北，緩緩道：“你看這里，全是密林和山嶺，咱們的騎兵施展不開。”
“女真人熟悉地形，以逸待勞，咱們若是貿然進去，只會重蹈韓忠的覆轍。”
李四問：“那王爺的意思是……”
趙暮云沉默片刻，忽然道：“傳令下去，讓郭洛、奚勝、林遠來見本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