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關外。
黃沙漫漫,大漠孤煙。
這片天地與中原的錦繡繁華截然不同,入眼皆是蒼涼的戈壁與肅殺的西風。
那綿延了三萬里的紫氣,在出了關隘之后,也漸漸內斂,最終消散于那無垠的黃土與長天之間。
一頭青牛,載著一個須發皆白,衣衫襤褸的老者,在沙丘之間不急不緩地走著。
蹄聲噠噠,伴隨著風卷狂沙的呼嘯,在這蒼茫天地間格外孤獨。
走出了不知多遠,或許是幾百里,或許已經跨越了千山萬水。
突然。
“哞——”
一直穩步前行的青牛,忽然毫無征兆地停下了腳步。
它那龐大的身軀在風沙中微微一頓,隨后,這頭通了靈智,伴隨圣人不知多少個元會的靈獸,竟是轉過那碩大的頭顱,望向了來時的方向。
它望向了東方。
望向了那被重重關隘和漫天黃沙遮蔽的九州大地。
青牛那雙原本總是透著幾分悠閑與不屑的大眼睛里,此刻竟閃爍著濃濃的疑惑與一種莫名的悵然。
它不解。
生老病死,它見得多了,肉身消亡,魂歸地府,這都是天地常理。
可剛才那種感覺,根本不是生靈死亡的寂滅。
牛背上,倒騎著的李耳沒有催促。
他那雙總是半瞇著的眼睛,此刻也完全睜開了。
他沒有順著青牛的目光往回看,只是抬起頭,靜靜地注視著頭頂那輪即將被夜幕吞噬的殘陽。
風,吹得他那一身寬大的麻布道袍獵獵作響。
良久,這位太清圣人的化身,發出一聲極其悠長,極其沉重的嘆息。
“唉......”
“牛兒啊,你也感覺到了,是嗎?”
李耳伸出那只枯槁的手,輕輕撫摸著青牛粗糙的脊背。
“他走了。”
“完完全全地走了,連一點魂魄,一縷真靈,都沒有留下。”
青牛聽懂了,鼻孔里噴出一股白氣,又低低地“哞”了一聲,那聲音里透著探尋。
李耳收回手,目光變得無比深邃。
“他呀,是個真正的癡人,也是個真正的大勇之人。”
“我本以為,那四十年的金丹,能讓他把事情做完后,安安穩穩地找個地方閉上眼。”
“可他太絕了,他連自已最后在這個世上存在過的痕跡,都完全抹去了。”
李耳搖了搖頭。
“他如今歸于了大道。”
“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
“此時此刻,在洪荒大地,在九州的所有角落......”
“所有關于陸凡的記憶,正在每一個見過他的人腦海中消散。”
“刻上他名字的石碑,已經被風化抹平了字跡。”
“那些記載著他事跡的竹簡,上面的墨跡正在一點點褪去。”
“那些被他救過的農夫,鐵匠,醫者,會記得自已學會了打鐵,學會了種地,學會了治病,但若是有人問起是誰教的,他們只會茫然地搖搖頭,說那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是天地間本就有的常理。”
“風會吹平他的腳印,雨會洗刷他刻下的字跡。”
“從今往后,這青史竹帛之上,不會有陸凡這兩個字。”
“這天地人三界之中,這個人從來都沒有在這洪荒大地上出現過一樣。”
他把知識變成了常識,把自救的火種變成了本能。
然后,他自已退出了這片天地。
“哞?”
青牛聽到這里,再次發出一聲低鳴。
它碩大的眼眸中,滿是不解。
李耳與青牛心意相通,自然聽懂了它的意思。
“你是想說,他這樣做,值得嗎?”
李耳看著青牛。
“辛辛苦苦六百年,嘗盡了紅塵的苦,看遍了人心的惡。”
“臨了臨了,不僅沒能位列仙班,甚至連個名字都沒給這世間留下。”
“若是那孔丘死了,起碼還有三千弟子為他守孝,有萬世儒生尊他為圣。”
“可陸凡死了,就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沙漠,連個聲響都沒有。”
“他不值,是嗎?”
青牛重重地點了點那碩大的牛頭。
在它看來,修道修仙,求的就是個超脫,求的就是個萬古留名。
哪怕是死,也得死得轟轟烈烈。
這般無聲無息地抹去自已,簡直是蠢到了極點。
那小子苦熬了六百四十年啊!
受了那么多的罪,吃了那么多的苦,最后四十年代價更是舍生忘死!
這是何等潑天的功德?!
若是放在佛門,這不得立地成佛,至少封個菩薩?
若是放在天庭,這不得直接位列仙班,受萬世香火?
可結果呢?
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連個記著他的人都沒有了!
“哈哈哈哈!”
聽到青牛的疑惑,李耳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牛兒啊牛兒,你跟在我身邊這么久,怎么還是這般癡愚?”
“誰說他什么都沒留下?”
“你且去中原看看!”
“看看那些農夫手里握著的新式鐵犁,那鐵犁破開黃土的鋒芒,是不是他留下的?”
“看看那些在瘟疫中熬煮的艾草,那升騰起來救命的藥香,是不是他留下的?”
“他沒留下名字。”
“但他把自已,變成了這天下人手里的一碗飯,變成了這亂世里護命的一劑藥!”
“他從一個具象的人,化作了這九州大地上無處不在的理!”
“牛兒,我且問你。”
“世人修仙求道,皆在求一個‘有’。”
“求有名,求有功,求有壽,求在這世間留下萬古不滅的痕跡。”
“他們怕死,更怕死了之后被人遺忘,所以要塑金身,要修廟宇,要著書立說。”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當一個人,把自已的‘有’全盤散盡,連名字都歸于了‘無’。”
“那這滿天下的因果,這萬世不滅的薪火,究竟算是他的‘無’,還是他的‘有’?”
剛才還在憤懣刨地的青牛,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那雙碩大的牛眼里,充滿了迷茫,震撼。
它回答不出。
因為它發現,用自已那套認知完全無法衡量陸凡的得失。
有即是無,無即是有。
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陸凡雖然消失了,但他已經成了這人道長河中,那永不干涸的源泉。
不僅僅是青牛沉默了。
三十三層天上,南天門前。
李耳那句直擊靈魂的叩問在在場的所有神仙的識海中轟鳴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