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衛東這突如其來的一問,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農業局長和交通局長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自己是透明的。
趙剛額頭上頓時冒出了冷汗,心里早把那個不成器的弟弟罵得狗血淋頭,臉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他連忙站起來表態,“王縣長,首先,我要做深刻檢討!”
“趙耀陽是我親弟弟,于公于私,我都有不可推卸的監管責任!這一點,我絕不回避推諉!”
“但工作是工作,親情是親情!我趙剛在崗位上這么多年,向來都是把組織原則放在第一位!”
“趙耀陽在青山鎮的工作,我三令五申要求他嚴守紀律,按章辦事,絕沒想到他會如此糊涂蠻干!”
“我不僅會嚴厲批評他,還建議縣紀委的同志介入,深入調查此事!”
“他該承擔什么責任,就承擔什么責任!我趙剛第一個表態,絕不護短!”
“處理一個趙耀陽就夠了嗎?”王衛東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手指在桌面上點著,“問題的根子在哪?在于我們相關職能部門長期失職失察!”
“這條路爛了十幾年,為什么遲遲得不到解決?嗯?”
“李局長,我記得李解元村的菌菇大棚是特色農業,你們農業局還當全縣的典型來樹立來著?你們平常就是這么幫扶的?路不通,菌菇怎么運出去?”
“于局長,你們的‘四好農村路’規劃藍圖繪得挺漂亮,為什么就漏了李解元村這條‘毛細血管’?我還聽說許懷瑾去交通局跑了三次,你全是推脫和踢皮球!”
“你們平時是怎么調研、怎么指導基層工作的?幫扶指導又落實到了哪里?”
農業局李局長和交通局于局長被點得面紅耳赤,汗流浹背,支支吾吾地承認錯誤。
“現在,事情已經鬧大了,全市人民都看著我們怎么收場!”王衛東語氣森然,“我不管你們之前有什么困難,有什么理由!”
“現在給你們一個死任務:第一,立刻成立工作組,趙剛你親自帶隊,明天一早進駐李解元村!”
“不是去挑刺,是去支持,去服務!村民修路有什么技術困難,資金還有多大缺口,合法合規地幫他們解決!”
“第二,對許懷瑾同志這種敢于擔當、為民辦實事的精神,要給予肯定和支持!”
“他不是要修路嗎?好!在確保安全和質量的前提下,交通局要給予技術指導,必要時候可以特事特辦,簡化流程!”
“第三,對青山鎮政府,特別是趙耀陽的問題,我會安排縣紀委介入調查,嚴肅問責,給群眾一個交代!”
“至于你們幾個……”王衛東盯著三人,一字一頓地說:“我會看后續表現再進行處理!”
“都聽清楚了嗎?這件事誰要是陽奉陰違,敷衍了事,掉了鏈子,就別怪我事先沒打招呼,摘誰的帽子!”
“記住,我們要的不是堵,是疏!是化解矛盾,是變被動為主動,把這次輿論危機,扭轉成展現我們清源縣委縣政府擔當作為、支持基層創新的正面典型!明白嗎?”
“明白!王縣長,我們堅決落實!”趙剛和兩位局長趕緊起身表態。
他們知道,王縣長這是動了真怒。
“趙縣長,你先等一下!”就在他們離開辦公室的時候,王衛東突然喊住了趙剛。
趙剛心頭猛地一緊,停了下來,對已經走到門口的李、于二人使了個眼色。
兩人會意,輕輕帶上門離去。
“王縣長,您還有什么指示?”趙剛轉身,微微躬身。
王衛東沒有立即回答,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辦公桌面,辦公室內安靜得能聽到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趙縣長,那個江記者是什么來路?”半晌之后,王衛東終于開口,“她和許懷瑾有沒有什么特別的關系?”
趙剛心里打了個突,小心翼翼的回答道:“我只知道那個記者叫江語深,是市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江永華的親侄女!”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上次許懷瑾火海救人事件之后,我曾關注過他,他雖然是名牌大學畢業,但出身于普通家庭!”
“父親是市里一家國企的工程師,母親是市一中的老師!”
“至于江語深和許懷瑾有什么特殊關系,我就不清楚了!”
趙剛不傻,大概能夠猜出王衛東問這個問題的用意!
不過他并沒有添油加醋,而是實事求是的的說出自己所掌握的情況。
王衛東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趙剛心里七上八下地退出了縣長辦公室,輕輕帶上門,后背已然濕了一片。
他長舒一口氣,不敢多做停留,快步追上還沒走遠的李局長和于局長。
“趙縣長,王縣長單獨留您……是還有什么特別的交代嗎?”李局長湊近低聲問道,于局長也投來探究的目光。
趙剛擺擺手,故作輕松地嘆了口氣,“還能有什么?無非是再強調一下明天工作組下去的重要性,要求我們務必把態度擺正,把壞事變好事!”
“老王這次壓力也大啊,主持工作關鍵時期,偏偏出了這么一檔子事……”
他含糊其辭,絕口不提江語深背景的事。
“是啊是啊,咱們可得把這事辦漂亮了!”兩人連連點頭,心里卻各自打著算盤。
三人各懷心事地分開了。
趙剛回到自己辦公室,反手鎖上門,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趙耀陽的電話,“聽著,立刻滾到我辦公室里來……”
……
縣長辦公室里,王衛東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政府廣場的景色。
“江語深……江永華的侄女……”他喃喃自語,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信息很重要!
如果江語深只是個普通記者,事情相對簡單,縣里完全可以按常規處理。
但牽扯到市委宣傳部的常務副部長,性質就非常微妙了!
這意味著,這件事的關注度可能遠超他的預估,甚至可能已經引起了市里某些領導的注意。
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江永華的態度是什么?
是單純侄女的工作行為,還是在通過這種方式傳遞某種暗示?
許懷瑾這個看似普通的村官,憑什么能得到市電視臺這樣的關注?
兩次報道,次次都在關鍵時刻發聲力挺,這絕不僅僅是新聞敏感度的問題!
王衛東的思緒飛速轉動,他原本打算快速平息事端,把輿論危機轉化為展現自己執政能力的契機!
但現在看來,水面下的情況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復雜!
“許懷瑾……”
這個年輕人,不僅有能力有膽魄,帶著村民干實事,現在又隱約顯現出不同尋常的背景。
打壓他,風險不小,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很可能觸碰到不該碰的線。
但若放任自流,他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風,未來會不會帶來更大的麻煩?
趙耀陽雖然有些蠻干,但他的話未必全錯,這種“野路子”一旦形成風氣,對他這種講究規則和秩序的領導者來說,并非好事!
是順勢而為,借力打力?
還是暗中設限,循序漸進?
王衛東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影響他能否順利“轉正”,甚至影響他在清源縣未來的布局。
片刻之后,王衛東拿起電話對秘書下令,“通知辦公室,以縣委縣政府的名義,立刻擬一個公開回應!”
“基調要誠懇,承認工作中的不足,充分肯定村民自力更生的精神,宣布將派出工作組實地解決問題!”
“措辭要精準,既要有溫度,也要有態度!稿子一小時內送我來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