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安靜了足足半分鐘。
曾中信翻了一頁筆記本,率先開口:“宋廳長確有失職的地方。公安廳在過去的執法工作中,沒有達到省委的期望。調整一下,也很有必要。”
組織部長的表態,干凈利落,沒有任何多余的修飾。
嚴克已手指在保溫杯壁上敲了兩下。
曾中信這番話的意思他聽得很明白——沒有商量的余地。
“既然中信同志也這么看。”嚴克已語速放慢,“那就讓宋海波同志去黨校學習吧。后續工作怎么安排,省里再行討論。”
吳新蕊點頭:“就按省長的意見辦。”
“那公安廳長的人選……”曾中信筆尖在紙面上點了點,“是不是向部里請求推薦?”
這句話問得極有講究。
公安系統實行雙重管理,人事任免權雖然在地方黨委,人選通常也需要取得公安部的同意。
比如當初魯明從公安部下到清江省,就是雙方取得一致的結果。
部里推薦人下來,既是慣例,也是平衡。
換言之,曾中信在給新書記委婉地提建議。
拿掉宋海波已經得罪了那位大人物。
讓部里再推一個人過來,雙方緩和關系,不至于鬧僵。
吳新蕊沒有看嚴克已。
“不用麻煩部里了。”
她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們和清江省搞干部交流,就從這個正廳級崗位開始。”
嚴克已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先說了,沒給自已開口的機會。
如果曾中信的建議先得到自已的附和,吳新蕊再來否定,就會陷入被動。
但現在,她直接亮明態度。
難題便扔給了對方。
“省長覺得怎么樣?”吳新蕊轉過頭。
嚴克已思考了三秒鐘。
中央文件就躺在自已面前。
書記提出來執行中央決定,他拿什么反對?
更何況,剛才她同意了讓宋海波去黨校,而不是直接移交紀委,這已經是給了自已面子。
“書記考慮得有道理。”嚴克已放下保溫杯,“清江省在過去五年中各項成績突出,治安狀況大幅改善,多次得到中央表揚。我們確實應該向兄弟省份學習先進經驗。”
“那好。”吳新蕊合上筆記本,“這就算省委的統一意見。我會正式向清江省委提出,邀請一名具有相當經驗的同志來我省任職。”
嚴克已說:“同意。”
曾中信說:“同意。”
吳新蕊沒有給兩人消化的時間,緊接著拋出了第二個方案。
“為了讓新同志更好地開展工作,我認為有必要在更高層面進行雙向交流。”她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我推薦丁元敬同志去清江省工作,邀請清江省委副書記魯明同志來蜀都。你們覺得怎么樣?”
嚴克已和曾中信的視線在空氣中短暫交匯。
公安廳長只是開胃菜。
這才是真正的后招!
從一開始,她要的就是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的位子。
借群體事件問責公安系統,公安廳長背鍋,再用中央干部交流文件做合法依據,踢走丁元敬,換上自已在清江省的老同事魯明。
一環扣一環,每一步都踩在對方不得不退讓的點位上。
吳新蕊要掌控常委會,必然會拿下兩名副書記中的一個。
嚴克已除非自已要求去職,否則沒有拒絕的資本。
總不能為了丁元敬把自已給搭進去吧。
想通這一點。
“魯明同志我有所了解。”嚴克已聲音平穩地回答:“從公安部下到地方的優秀干部,清江省的政法系統在他的領導下取得了驕人成績。如果他能來蜀都工作,同志們都會很歡迎。”
曾中信附和:“丁書記去清江工作,對他個人發展也是有利的。”
“都同意的話。”吳新蕊看向曾中信,“就由中信同志代表省委和元敬同志談話。”
“我一定做好說服工作。”
“暫時先這樣。”吳新蕊站起身,拿過桌上的文件,“其他的人事調整,等我做完調研再商量。”
嚴克已跟著起身:“政府那邊工作比較多。如果沒有別的事,我想先回去主持。”
吳新蕊向他伸出右手:“辛苦克已同志了。”
兩只手握在一起。力度適中,時間恰好。
嚴克已松開手,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
省委二號車的后門關上。
嚴克已靠進座椅,緊緊閉上眼睛。
他要進行一個短暫的消化。
兩分鐘后。
坐在副駕上的大秘江濤從后視鏡里觀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開口:“省長,我們回省城嗎?”
又過了一會兒,嚴克已才開口:“其他常委都走了?”
“有幾位已經出發了。除了您以外,魏司令員、曾部長和畢秘書長還沒離開。”
嚴克已沒說話。
那三個人留下來,是給新書記接下來的工作提供鋪路。
組織部長和省委秘書長,本來就是書記直轄范圍。
通過組織部掌控人事權。
在調整中推行一把手的意志。
每個人都會這么做。
曾中信根本沒得選。
否則,他會成為比丁元敬更快拿掉的一個。
而接下來會是誰?
“走吧。”
車子發動,駛出鎮政府大院,沿著坑洼不平的鄉道向外開去。
到了鎮口岔路,江濤突然壓低聲音:“省長,趙書記的車。”
嚴克已睜開眼。
右前方的路肩上,一輛黑色奧迪A6靜靜地停著。
后窗搖下一半,趙凌峰的臉出現在玻璃后面。
他的嘴唇微動,做了一個口型。
嚴克已看清了那句話的意思:”有事談“
他開口吩咐道:“停車。”
車子靠邊。趙凌峰拉開車門,彎腰鉆進了二號車的后座。
江濤極有眼色,拍了拍司機的肩膀,兩人下了車,遠遠地站到路邊抽煙。
車內只剩兩個人。
“你怎么回事?”嚴克已開門見山。
趙凌峰側身靠近,聲音不高:“省長,這事還不夠明顯?吳書記此行,并不簡單。”
“這還用你說。”嚴克已語氣發冷,“但沒你們這么干的。一槍不放就繳了械,讓我非常被動。”
趙凌峰沒有回避他的目光:“我這次去了一趟云州,親眼看到清江省在高新技術產業上的投入。這都是吳書記在任上時干出來的。過去五年,清江省超越我們成為中部重要省份,拿下國家新戰略,跟魔市合作打造高新產業帶。經濟上的得分只是其一。疫情期間,他們以一省之力支持全國大部分地區的抗疫斗爭。吳書記領導的省政府,提前一年半進行物資準備。這種預見性,是她打動中央、被進一步提拔的重要依據。”
趙凌峰頓了一下:“您知道她在清江有個綽號嗎?鐵娘子。這樣一個人來蜀都,不可能受任何人擺布。”
嚴克已沉默了片刻:“那又如何。她單槍匹馬,想要掌控常委會,就要進行政治交換。我們可以從容部署,而不是像現在,潰不成軍。”
“如果沒有這次群體事件,的確會如您所想。”趙凌峰身體向前傾了幾分,“但現在形勢不一樣了。死了警察,驚動了軍委,出動了演習部隊。中央會支持她的一切決定。關鍵就是萬向榮,他干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人證物證俱在,部隊做后盾。我們已經輸了。不投降還能怎么辦?在常委會上集體投反對票?讓中央看到蜀都省脫離了組織?”
趙凌峰盯著嚴克已的眼睛:“真這么做,不是幫人,而是害了老領導。省長,剛才會上您不也舉手了?現在后悔了?”
“不后悔。”嚴克已閉上眼,“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樣。”趙凌峰壓低聲音,“承認現實吧,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徐飛摘出來,他還在省里嗎?”
“嗯。下去玩去了。”
“打電話讓他趕緊走,回港島去。”趙凌峰語氣急切,“案子一旦牽到他身上,老領導會更加被動,原本良好的發展勢頭,都會受影響。”
嚴克已睜開眼,偏過頭:“你等在這里,就是為了提醒我這個?”
“我怎么樣無所謂。”趙凌峰的聲音很輕,“別再出事了。”
嚴克已沉默了幾秒。“她要踢走老丁,接下來,還會有更大的動作。”
“這是她的權利。”趙凌峰嘆了口氣,“說實話,如果有可能,我都想跟云州的黃書記交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你倒是想得開。”
“形勢比人強。”趙凌峰嘆了一口氣:“老萬這次做得太出格了,警察都敢殺。這不是打老領導的臉?說不定他身上兼任的公安部,都得交出去,你看著吧。”
嚴克已沒有接話,但眼皮跳了一下。
他何嘗不知道,老領導現在是政法系統的一把手。
在他的原任地,發生了如此惡劣的刑事案件。
他臉上有光嗎?
這簡直是送上把柄給人家拿捏。
趙凌峰的提醒一點也不多余。
政治上的每一步,都會有無數的競爭對手在死死盯著。
越往上,越不能有任何瑕疵。
嚴克已終是點點頭:“好吧,我會打電話。”
“那我走了。”趙凌峰伸手拉開車門。
一只腳已經踏出去了,他忽然停住,回過頭來。
“茂水縣的那個劉清明。”趙凌峰看著嚴克已,“您知道他在清江省有多傳奇吧?”
“我知道。”嚴克已淡淡說,“他拿過很多榮譽,還當過吳書記的秘書。”
趙凌峰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苦澀的笑。
“那只是他最不起眼的一項履歷。”
趙凌峰盯著嚴克已的眼睛。
“他是吳書記的女婿。”
“親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