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關外的平原,秦國與齊國的大軍皆已經駐扎,大戰可謂一觸即發。
雙方所有的將士近乎都知道,這最后的一場戰役將決定萬法天下的命運!
而隨著時間每過一天,大戰便是臨近一天。
上到將領,下到尋常小卒,心中就越發的緊張與興奮。
這種興奮對于提高將士們的士氣以及戰力有著極大的好處。
但是這種興奮也不可能一直能夠維持。
所以,當將士們的興奮迎來最高點的時候,便是兩軍即將開戰的時候。
這幾天的時間里,蕭墨除了密切觀察對方的動向之外,經常用補天鐵打磨手中的十兇槍。
蕭墨經常能夠一人坐在那里,一打磨就是一整天。
趕來的劉星等將領也知道,這是自家將軍維持心靜的一種方式。
別說是霜王了,哪怕自己獨自領兵打仗,在面對重大戰役的前夕,也都會做一些重復而又簡單的動作,讓自己的心里徹底安靜下來。
因為副將乃至于一個尋常的兵卒都將可以興奮,可以緊張,甚至可以害怕。
但唯獨主帥不行。
身為主帥,必須時刻保持冷靜,不能讓情緒干擾到自己一點的判斷。
除了打磨長槍之外,蕭墨這些日子喜歡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眺望著遠方。
一般在晚上的時候,蕭墨也不睡覺,就只是抬起頭,看著一個方向。
副將洪博等人發現。
霜王所看向的方向,似乎就是皇都......
而在大戰的前夕,在秦國的朝堂之上,也陷入了一種莫名的沉寂。
如今的朝堂要比以往安靜了不少。
原本黨派以及世家大族之間的矛盾,似乎在這些日子突然停了下來。
乃至于那一些新銳官員與世家大族的沖突都要緩和了不少。
畢竟秦國的朝堂之上,每個人都在關心著戰場上的局勢。
他們正在通過自己的各種渠道,去打聽著齊國滄海關外的那一場決戰。
還有一些世家大族更在做著戰敗的準備。
對于這種世家大族,他們的心里面更多的是家族的利益。
至于以后誰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他們根本就不在乎。
而對于那些心懷理想,一心只有秦國利益的官員,就更關心這場大戰了。
他們不怕死。
但是他們害怕秦國輸。
若是這場決戰輸了,不僅以前做的努力可能功虧一簣,敵軍甚至可能乘勝追擊,直入皇都,秦國就此滅亡。
所以一時間,秦國朝堂上的官員們哪還有什么心思去攻擊政敵。
在皇宮之中的秦思瑤反而看起來平靜無比。
她依舊是如同往常那般處理政事,一旦有空閑,就前往蕭府看望自己的婆婆。
不過這一天,秦思瑤拜托花生一件事:
“花生姐,你幫我去搬一個戰鼓到望天樓可好?”
“搬著戰鼓,到望天樓?”
花生愣了一下,不太理解秦思瑤的意思。
望天樓是秦國皇宮最高的建筑,也可以說是秦國境內的最高樓。
此樓乃是墨家修士建造的,高聳入云,以做觀星之用。
可思瑤將戰鼓搬到望天樓做一些什么呢?
“嗯,就是北荒軍所用的那種戰鼓。”秦思瑤點了點頭,微笑道,“就麻煩花生姐姐了。”
“我知道了。”
盡管不知道思瑤要做一些什么,花生依舊照做。
......
楚地,天機城。
天機城城主微星子近期謝絕了所有的客人拜訪。
其他人不清楚天機城城主發生了什么。
但是微星子的兒子知道——自己的父親,大限快到了。
這一日的清晨。
微星子早早就從床榻上醒來,讓人將自己的兒子叫來。
“父親。”
天機城副城主何慶走到自己父親的床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嗯。”
微星子看著自己的兒子,語氣平和地說道。
“慶兒,為父的大限,今日便要到了,有一些事情,得交代你一二。”
“......”
聽著自己父親的話語,何慶眼眸晃動。
盡管在他的心中早有心理準備,而自己身為陰陽家修士,也早已將生死看淡。
可當至親要離世之時,心中難免會生出一抹悲意。
“飛升境的修士都會死,為父我怎么又不會死,而且為父已經活的夠久了,你也不用傷心,相比之下,接下來我所說的每一個字,你都得記住,然后當做祖訓傳下去,你可知道?”
微星子直視著自己孩子的眼睛,等著他的回答。
“是父親。”何慶鄭重地應了一聲。
微星子點了點頭,緩緩道:
“為父曾我曾算到過兩次天機城的存亡。
第一次是霜王蕭墨帶領大軍來到我天機城之時,若天機城拒絕出兵,霜王便會踏平天機城。
好在霜王蕭墨并不是不講理之人。
我天機城為秦國出兵。
所以這一次,已然化解。
第二次......”
微星子稍稍停頓了一會兒,他那一雙蒼老的眼眸之中,仿佛流轉著星辰:
“這第二次啊,便是我給霜王卜卦的時候,所窺覷的一道天機,你且附耳來。”
何慶走上前,彎下腰,附耳于父親的嘴邊。
隨著微星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何慶越是聽著,心神就越是震動,越是覺得不可思議。
“當時天機涉及甚大,霜王問我,我不敢說。
我若是告于霜王,天道必然反噬,老夫我身消道隕不說,我天機城全城上下,將無一人活口。
我剛才告訴你的事情,你也不許告訴任何一個人,絕不可寫于紙上。
你只能在臨死之時,傳言于下任城主。
知道了嗎?”
“知道了父親!”何慶重重點頭,“孩兒謹記!”
“嗯。”
微星子點了點頭。
“從此以后,我天機城依舊是保持中立,絕對不能去參與其他宗門斗爭以及王朝之事。
但若是妖族天下打來,我天機城也絕不能袖手旁觀。
很久很久之后,至于多久,反正你的孫子的孫子都看不到。
屆時,我何家的后輩中,會有兩個天賦異稟的女子。
一個性情豪爽。
一個性格沉穩。
到了那個時候,天機城要讓一個人前往那萬里長城,抵御妖族。
至于另一個,就讓她繼續留在這兒,守著天機城。
后世啊。
但凡是有接觸到姓蕭之人,一定要認真謹慎地接觸。
若是品行尚可,我們天機城只要能幫,就幫襯一二。
可明白?”
“聽明白了,父親。”
微星子交代完遺言之后,整個人像是輕松了許多,原本蒼白的臉色,也更加的紅潤,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大限已至的樣子。
但何慶知道,這不過是父親的回光返照罷了。
“行了,我要交代的事情,也就這些了,天機城接下來的路,還是要靠你們自己去走,而這萬法天下啊,也該變變天了。”
微星子看向窗外,目光所及,仿佛是那一片偌大的戰場。
聽到父親提起“變天”二字,何慶想到滄海關之外,那場即將發生的決戰,問道:“父親......此次秦國,能贏嗎?”
“呵呵呵......”
微星子輕輕一笑。
“贏?
什么叫做贏?
什么又叫做輸?
霜王啊......
您看呢......”
隨著老城主最后一個字落地,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他視線的最后一刻,所看到的,并不是那外邊的院落。
而是那滄海關之外,兩軍已然列陣對壘。
一位白鎧男子,手持長槍,騎著踏雪馬,位于百萬大軍的陣前,緩緩戴上了那修羅假面。
于他身后,百萬大軍,也皆覆面。
......
秦國皇都皇宮御書房。
批閱了一上午奏折的女子正趴在桌案上小憩。
少頃,秦思瑤的睫毛微微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眸。
“蕭墨......”
若有所感的秦思瑤直起腰,按住高高起伏的胸口,緊緊抿著薄唇。
猛地站起身,秦思瑤朝著望星臺的方向跑去。
來到望星臺之上,秦思瑤呆呆地眺望著遠方,思緒不由地飄蕩。
......
“我目前沒有什么想要的東西嗎,公主殿下若真的覺得過意不去,隨便看著賞賜就好。”
八歲的小男孩救了同歲的小女孩后,小女孩硬是要給小男孩禮物,小男孩便如此地說道。
“好吧......”小女孩認真地想了想,隨即抬起頭,水靈的大眼睛中閃爍著亮光,“我知道給你什么了。”
“什么?”
“我要為你擂鼓!”小女孩開心道。
“擂鼓?”
“是啊是啊。”
小女孩連連點著螓首。
“父皇曾對我說過,他此生收到過的最好禮物,就是在他生辰那天,他沖陣于前,娘親為他擂鼓。
父親說是最好的禮物,那就是最好的。
而你現在這么厲害,以后也肯定是大將軍。
所以,我也要把這個最好的禮物送給你!
蕭墨,你說話呀......我為你擂鼓好不好?
好不好嘛?”
“好......”
......
“夫君......妾身,為你擂鼓......”
望星臺上,女子收起思緒。
身穿一襲素衣長裙的她,纖手將鼓槌拿起。
“咚!”
鼓槌敲擊鼓面,沉悶而又雄渾的聲音于高空傳開。
滄海關平原,雙方大軍如同兩片大海掀起的巨浪,互相對沖而去。
為首的男子帶領踏雪龍騎往前沖殺。
每當開戰,男子永遠都是沖在第一個,無一例外!
而每當將士們看到將軍的背影,都發自內心的覺得哪怕自己死在戰場之上,也此生無憾!
“咚!”
女子又一聲擂鼓,素色長袖從女子的胳膊滑落,露出白皙的藕臂。
兩軍兵刃相接,沖殺震天,鮮血染紅了大地,染紅了蒼天。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一聲又一聲。
女子擊鼓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細汗從她白皙的額頭緩緩滑下。
高風吹拂著她如瀑的發絲,輕輕揚起她的衣袂。
戰場之上,蕭墨每出一槍,便是數條性命。
“人族!休得猖狂!”
一名玉璞境的象族妖修大吼道,化為原型,朝著蕭墨一腳踩下。
蕭墨心神凝起,一躍而起,落在其后背,一槍往下插入它的身體。
十兇槍上的上古十兇隨著槍氣洶涌而起,撕扯著這象族妖修的血肉!
“吼嗚!”
隨著一聲慘叫,象族妖修爆散成一塊塊血肉,散落于戰場。
踏雪馬朝著主人奔去。
蕭墨落在馬背,繼續往前廝殺。
蕭墨愈戰愈勇,帶領著踏雪龍騎在戰場上橫沖直撞,殺向齊軍中央。
在那兒,齊王正注視著戰場上的一切。
萬丈高空,是飛升境修士正在斗法,反復要將蒼穹打碎。
于蕭墨的耳邊,更是響起一陣又一陣的戰鼓。
這戰鼓聲仿佛不是來自于草原,而是在于遠方。
好似一個身穿素裙的女子,站在軍陣后方,袖手挽起,敲擊鼓面,聲聲如雷!
兩個仙人境修士、五個玉璞境大能帶著二十萬大軍布陣于蕭墨的面前。
陣中,齊王竟以自身化為陣眼,以齊國最后所有的山河氣運運轉大陣。
齊王冷冷地看著蕭墨,大聲道:“小輩!可敢入陣殺朕!”
與此同時,秦國的兩個仙人境以及三個玉璞境修士同時落在蕭墨的周身。
十萬踏雪龍騎停在蕭墨身后。
十萬鐵騎皆是冒著血氣,鮮血沾染著他們的鎧甲。
“誰愿與我入陣!”
蕭墨大聲喊道。
“我等愿與將軍入陣!”
五位上三境修士與十萬踏雪龍騎齊聲大喊。
“北荒軍!”蕭墨長槍前指,“破陣!”
以蕭墨為首,鐵騎洪流朝著齊軍大陣沖鋒。
蕭墨若有所感地轉過頭,遠望著一個地方。
在那兒。
有一座高樓。
春日的陽光落在她的身上,她一下又一下地擂打戰鼓,長發與長裙隨風飄蕩。
蕭墨雖然未見。
但蕭墨知道。
她此時的模樣。
肯定很美。
“咚咚咚!”
“咚咚咚咚!”
女子用力地敲擊著戰鼓,汗水沾染著她的發絲,貼著她的裙裳。
而就當女子最后一下敲擊時,手中的鼓槌驟然斷裂,掉落在地。
鼓聲驟停。
看著地上斷掉兩把的鼓槌,女子眼眸晃動。
她緩緩蹲下身,將鼓槌撿起,抱入了懷中。
女子將鼓槌越抱越緊。
女子的眼眸蒙上了一層晶瑩的水霧。
淚珠從女子的臉頰滑過,一滴一滴落在了地上。
女子不知道哭了多久多久。
直至她淚如泉涌。
直至她泣不成聲。
直至她失去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