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墨離開百花巷之后,便與涂山鏡辭一同搬入了月泉峰。
住進月泉峰不久,蕭墨漸漸察覺到,涂山的數座山峰之間,其命名并非隨性而為。
在涂山,但凡最為重要的那些山峰,名稱中都赫然帶著一個“月”字。
而以月神山為中心,越是靠近它的山峰,天地靈力的濃度便越是濃郁醇厚。
相應地,地位越高的人,所居住的地方便越是靠近月神山。
比如九尾天狐一族,基本上都聚居在環繞月神山最近的那一圈山峰之上。
涂山鏡辭所搬入的月泉峰也是如此。
甚至這偌大一座山峰,全部歸于涂山鏡辭所有。
整個涂山之中,唯有族長與圣女才有獨享一整座山峰的資格。
這也就意味著,鏡辭已經答應涂山夢,要成為涂山的圣女了。
說實話,對于鏡辭答應做圣女這件事,蕭墨心中頗感意外。
雖說涂山圣女的身份極為尊貴,九尾天狐一族中沒有哪個不想當,至于其他狐族,更是連奢望這樣的機會都不敢。
可蕭墨心里也清楚,鏡辭并非那種將身份地位看得很重的人。
因為她不想承擔如此責任。
她此番答應成為圣女,想來或許另有隱情。
蕭墨也曾旁敲側擊地問過幾次,可鏡辭總是支支吾吾,時而顧左右而言他,不愿正面回應。
蕭墨見她這般,便也不好再追問下去了。
不過,蕭墨作為涂山鏡辭的貼身侍衛,也算是沾了光,得以住進月泉峰的半山腰處。
除此之外,月石等幾位侍女也一同住進了涂山鏡辭的院落之中。
而涂山鏡辭成為圣女的消息傳開之后,在整個涂山內部掀起了軒然大波。
對于絕大多數涂山狐族而言,他們甚至從未聽說過“涂山鏡辭”這個名字。
長久以來,涂山上下一直以為,將來能夠坐上圣女之位的,必定是二長老的女兒——那位名為“涂山沉沉”的九尾天狐。
誰知半路上竟殺出一個涂山鏡辭,將圣女之位生生截了去。
自家的“圣女”被人半路奪走,涂山二長老自然滿心不愿。
可奈何大長老涂山夢威望太重,本身又是一位飛升境的修士,二長老再怎么反對,終究也是徒勞。
此時涂山之中,已有傳聞悄悄流傳,說涂山鏡辭的真實身份,其實是涂山夢的私生女。
否則的話,涂山夢憑什么對一個初來乍到的后輩如此厚待?
對于這些風言風語,涂山夢沒有理會,涂山鏡辭也壓根沒有放在心上。
更何況,圣女大典即將舉行,涂山鏡辭也實在沒有閑暇去在意那些閑言碎語。
這些天來,她日日往大長老那里跑,一面熟悉涂山各項事務,一面潛心學習各種禮儀。
不過蕭墨隱隱覺得,這場圣女大典恐怕不會那么順遂。
畢竟,鏡辭眼下不過是“準圣女”而已,只有等圣女大典正式舉行之后,她才算是名正言順。
而蕭墨看得出來,涂山內部并非鐵板一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盤算與利益。
即便有大長老在上面壓著,恐怕也免不了有人暗中生事。
但是這些,也不是蕭墨能夠左右的了。
而就在蕭墨搬進月泉峰一個月后,涂山的長老會倒是通過了一項決議——聘請蕭墨擔任涂山供奉。
雖說蕭墨是人族,可他天賦實在太高,未及弱冠之年便已邁入金丹境,稱得上前途無量。因此,聘請他為供奉,倒也在情理之中。
蕭墨自然沒有拒絕。
成為涂山供奉之后,蕭墨便獲得了進入涂山藏書閣的資格。
涂山一族的藏書閣,一共分為九層。
蕭墨身為供奉,原本只被允許前往第六層。
但因為涂山鏡辭的關系,他拿著鏡辭的玉佩,最高便可以踏入第八層。
而涂山藏書閣號稱收羅天下藏書,其藏書之豐,僅次于萬法天下的天機城。
因此,閑來無事的時候,蕭墨就鉆進藏書閣中,想要翻閱一些道法類的典籍。
而除了道法書籍之外,他也想更進一步了解狐族那玄之又玄的“情”道。
這一天。
蕭墨照例來到藏書閣的第八層。
他的目光忽然被一本名為《證情錄》的書籍吸引住了。
蕭墨將這本書從書架上取下來,細細地翻閱著——
“涂山氏有女,名曰米果,其女天性沉靜寡言,不喜嬉笑,平素神容淡泊,喜怒不形于色,七情六欲多不著于心。
涂山米果后偶遇青龍族一郎君,二人一見傾心,遂結為道侶,誓共白首,期以偕老。
然天有不測,一日,米果身受重創,元氣潰散,命若懸絲,旦夕將逝。
孰料其道侶竟生異心,欲乘其危厄之際,竊取其妖丹本源,以煉己身,圖破飛升之境。
涂山米果聞其謀,知枕邊之人竟懷此蛇蝎之心,肝腸寸斷,悲慟難言。
然其竟不怒不爭,亦不設防,佯作不知,任其取奪。
當此至痛至暗之時,米果心念寂然,反破境而入仙人境。
終,事有反轉,青龍族男子終不忍下手,未以米果煉丹,反而碎己身妖丹,以己身本源反哺米果。
丹氣流轉,米果傷體盡愈,而彼則精元耗盡,魂散神銷,終以身死。
道侶既歿,米果心慟如裂,亦于無盡悲中豁然貫通,遂一舉邁入飛升之境。”
“涂山有女,名曰醒兒,初,鐘情于一人族男子,兩心相悅,誓同生死。
然此男子性本浮薄,未幾移情他女,背棄前盟。
醒兒知之,肝腸寸斷,悲慟欲絕,然于極痛之中,心念驟明,竟一朝破境,躋身仙人。
后醒兒怒不可遏,欲手刃負心之人。
男子惶恐伏地,涕泣求哀,醒兒柔腸未冷,終不忍殺,欲重歸于好。
然此男子舊性不改,旋復愛上他女,如是者三。
醒兒屢遭棄擲,心灰意冷,絕望入骨,遂不再寬貸,親手誅之。
殺卻薄幸之刻,醒兒心境豁然貫通,直入飛升之境。”
“涂山有奇女曰茶,自幼聰慧絕倫,稟賦異于常人,其天生寒霜之體,修行九尾天狐一族本命神通,尤得心應手,進境神速。
年方二十,結金丹,三十有五,就元嬰,五十歲時,竟登臨上三境,然其后困于玉璞境,百年不得寸進。
一百五十歲那年,涂山茶偶遇白虎族一男子,兩情相悅,遂陷愛河。
情動之際,百年瓶頸豁然松動,一舉邁入仙人境。
然白虎與狐族,世為仇讎,不共戴天。
兩族聞之,群起反對,不許成親。
二人無奈,相攜逃亡于妖族天下。
兩族皆遣高手追殺,窮追不舍。
終戰,白虎族男子為護涂山茶,身受重創,血盡而亡,死在她懷中。
道侶既歿,涂山茶抱尸痛哭,心慟如裂。
然于萬念俱灰之際,明悟情理,破境直入飛升。”
“涂山微,天生媚骨......”
蕭墨看著《證情錄》上關于一個個九尾天狐女子平生事跡,發現她們皆是飛升境的修士。
換句話說,她們都是涂山一族以情證道的修士。
蕭墨繼續翻看著,翻到結尾之時,見到本書作者的感悟——
“我九尾天狐一族,素以情證道,然則,所謂“情”者,果何謂也?”
“長相廝守,相伴終老,是固情也,然稽古及今,九尾天狐族中女子,能得伉儷偕老、善始善終者,幾人哉?又以此徑入飛升之境者,幾人哉?”
“反倒是那些遍歷得失榮枯,飽嘗背叛離棄,親歷愛情之酸甜苦辣、悲歡離合之女子,往往于痛徹心扉之際,豁然證道,直入飛升。”
“以本座觀之,我族所謂以‘情’證道,其真諦無他,唯情感之至為強烈耳,世間萬情之中,唯“愛情”一途,最是刻骨銘心,最直指心魂深處,故最能催人破境。”
“然若果如此說,則我狐族欲登飛升之境者,豈非必先歷“失去”之苦乎?必先經情之摧折、心之破碎,而后方能大徹大悟乎?”
“而此等‘失去’,其代價之沉重,究竟值耶?不值耶?”
“本座徘徊思之,終不得其解,后世族人,倘有緣見此殘書,可自思量,難以言也。”
這一本書上,并沒有留下作者的名字。
蕭墨猜測,應當是涂山一族的某位族長所寫。
“要得到,就要先失去嗎?”
蕭墨輕輕摩挲著手中的書頁,腦海中不斷回想著方才在這本書上讀到的那些內容。
他眉頭微微皺起,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漸漸地,蕭墨的眼神似乎愈發堅定了,就好像一個原本還在猶豫不決的念頭,正在他的心中一點一點地凝實、成形,最終變得清晰而篤定。
……
半個時辰之后,蕭墨走出了藏書閣。
盛夏的烈日高高懸掛在天空的正中央,熾烈的陽光傾灑而下,將整座涂山都籠罩在一片耀眼的炙熱之中。
一聲聲知了在枝頭不停地叫喊著,聒噪而熱烈,哪怕偶爾有一陣清風吹過,也帶著夏日特有的溫熱氣息。
在這涂山,似乎哪里都好,唯獨這夏天,著實是過于炎熱了一些。
而就在蕭墨打算返回月泉峰的時候,香娘忽然飛到了他的面前,盈盈欠身一禮,嘴角勾起一抹嫵媚的笑意:“公子,好久不見了呢。”
“確實有一個多月未見了。”蕭墨作揖回了一禮,語氣平和,“不知香娘前來,可是有何事情?”
“公子真是的,難不成沒有事情,就不能來找公子了嗎?公子還真是絕情呢……”
香娘撅起小嘴,神色間帶著幾分嬌嗔,語氣里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幽怨。
語落,香娘往前邁了一步,一只小手輕輕撫上蕭墨的胸口,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嬌媚:“這些時日,沒有奴家陪伴在側,公子夜晚,可否會覺得孤單寂寞呢?”
蕭墨沒有回答,只是不露痕跡地退后一步,微微一笑,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哼……公子還是和從前一般無趣,真是白瞎了這一副好皮囊,也不知道日后誰會喜歡公子這樣的人。”
香娘哼哼著扭過頭去,也不再多與蕭墨言語,直入正題。
“大長老找公子有些事情。”
“大長老找我?”蕭墨心中不由得泛起幾分警惕。
在一般情況下,大長老涂山夢特意找自己一個人族,想來多半不會是什么好事。
“是的,還請公子隨我來吧。”香娘轉過身,扭動著腰肢,帶著蕭墨往望月山的方向飛去。
不多時,二人便來到了望月山的山頂。
涂山夢正在院落里給一些靈花靈草澆水,神情閑適而從容。
“大長老,香娘帶著蕭墨來了。”院落外,香娘欠身行了一禮。
“涂山供奉蕭墨,拜見大長老。”蕭墨也鄭重地作了一揖。
“嗯。”涂山夢直起身,望向院外的二人,微笑著點了點頭,“香娘,你先下去吧。”
“是,大長老。”
香娘看了蕭墨一眼,眼眸中悄然閃過一抹擔憂,但還是畢恭畢敬地退了下去。
“別在外面站著了,進來喝杯茶吧。”涂山夢微笑著對蕭墨說道,語氣溫和,聽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
“是,大長老。”
蕭墨依言走進院落。
涂山夢將手中的花灑放下,親手給蕭墨倒了一杯茶。
蕭墨連忙站起身,雙手接過茶杯。
“你可猜得到,我今日叫你來,是為何事?”涂山夢微笑著問道。
“墨愚鈍,實在猜不出大長老您的深意。”蕭墨如實答道。
“呵呵呵……”
涂山夢背負著雙手,目光真誠地看向蕭墨。
“蕭墨啊,我知道你與鏡辭乃是情投意合,雖說我族中長老,乃至整個妖族天下,對人族皆存偏見,可我卻不是這般想法。”
“當年鏡辭娘親的那件事,我便痛心不已,我實在不想看到,那樣的憾事在鏡辭身上再度重演。”
“可是,鏡辭即將成為我涂山圣女,你若僅僅只是一個供奉,想要與她在一起,怕是會招來無數反對與非議,到那時,我也不好替你們說話。”
“所以,我左思右想,倒想出了一個法子,或許可促成你與鏡辭結為連理。”
“不知你……可愿意聽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