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機電設計院又進入到緊鑼密鼓的T-7M發動機設計中,發動機室的繪圖板前,王北海將最后一張發動機部件圖紙釘在墻上,長長舒了口氣。圖紙上,T-7M火箭發動機的每一個零件都標注得清晰準確,從推進劑噴嘴到燃燒室殼體,從閥門結構到冷卻管道,凝聚著整個團隊近兩個月的日夜心血。林嘉嫻湊過來,伸手指向燃燒室的標注:“這個冷卻管道的尺寸,咱們再核對一遍?這里我還有些疑問。”
王北海點點頭,兩人趴在圖紙上,拿著計算尺重新測算,好在測算結果沒有問題。發動機核心設計完成后,王北海又帶著技術團隊馬不停蹄地投入到火箭整體結構配合工作中,與箭體結構室對接發動機安裝接口,與控制系統室確認推力參數,與回收室溝通分離時的受力范圍,每一個環節都反復推敲,生怕出半點差錯。有時為了一個接口尺寸,兩人能在繪圖板前爭論到深夜,直到找到最穩妥的方案。
“成了!”當最后一份整體配合報告簽字確認時,王北海舉起鋼筆,像舉起了勝利的旗幟。窗外的天剛蒙蒙亮,發動機室里還散落著寫滿公式的草稿紙,卻透著一股大功告成的輕松,T-7M火箭的設計工作,終于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沒等他們歇口氣,院里的通知就下來了:上海市委已協調上海柴油機廠、上海機床廠、空軍13修理廠等國營大廠,承擔T-7M火箭零部件和試驗設備的生產加工任務,需要發動機室派骨干駐廠技術指導。老常、大民、王北海、林嘉嫻四人,成了首批駐廠人員。
王北海回蕃瓜弄宿舍收拾行李時,老壇、強子、大黃正圍著他,眼里滿是羨慕。老壇搓著手,閩南話里帶著點酸意:“大海,恁們又能去柴油機廠大顯身手了,阮啥時候才有這機會?。俊?/p>
強子也湊過來,手里還捏著半截香煙:“就是啊,俺也想看看大廠咋造火箭的,真羨慕你們能參與實際研制,比在單位畫圖紙帶勁多了?!?/p>
大黃沒說話,卻直勾勾地盯著王北海拍在長桌上的駐廠通知書,眼神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你們別急啊!”王北海分別拍了拍三人的肩膀,“院里說了,后續還有很多技術任務,很快就會給你們分配到其它國營大廠,到時候有的是機會跟大廠打交道?!彼D了頓,從行李包里掏出兩包大前門和一包哈德門存貨分給三人:“等我回來,給你們帶柴油機廠的紅燒肉?!?/p>
三人這才笑了,強子立刻拆開煙塞進嘴里:“那俺們可等著,到時候你可別忘了?!?/p>
王北海無奈搖了搖頭,強子這貨就知道吃。
大黃收下王北海遞過來的一整包大前門,他彎腰從床底掏出上次食堂發的炒南瓜籽和存起來的一包紅薯,不由分說直接干塞進王北海的帆布包里。王北海見狀重重拍了拍大黃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在老常的帶領下,四人背著行李坐輪渡沿著黃浦江一路而下。清晨的江面上,霧氣還沒散,輪渡的汽笛聲在江面上回蕩,江水拍打著船身,濺起細小的水花。林嘉嫻站在船頭,風把她的短發吹得飄起,她望著遠處漸漸清晰的柴油機廠煙囪,眼里滿是熟稔的暖意,如今以機電設計院技術人員的身份回來,更添了幾分歸屬感。
輪渡靠岸后,幾人又換乘坐公交車趕到柴油機廠,張副廠長已經在大門口等候。
看到四人,張副廠長立刻迎上來,握著老常的手笑道:“老常啊,又見面了,這次可得多留些日子,上次太匆忙,這次咱們可得找機會好好敘敘?!蹦抗鈷叩搅旨螊箷r,他又笑著打趣:“阿嫻也回來啦,這回來你可是以技術專家的身份,給咱廠爭氣,也給咱廠長長臉啦?!?/p>
“張叔您過譽了,我本來就是咱廠的人,無論去哪里,柴油機廠始終都是我的根,以后在廠里工作免不了要麻煩張叔的地方,還請張叔多多關照?!绷旨螊剐χ貞?,表現的落落大方。
張副廠長聞言則滿意點頭,阿嫻這囡囡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如今越發成熟了。
幾人在張副廠長帶領下剛走進柴油機廠大門,工人們的熱情瞬間涌了上來。林嘉嫻本就是從這里出去的,廠長的侄女這個身份,再加上她以前常來廠里,又在廠里工作了一段時間,工人幾乎都認識她。
“是阿嫻,好久沒見,越發能干了,能加入設計院有才的嘞!”老車床工李師傅放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走過來,語氣里滿是驕傲,“還記得你小時候,總跟在工人們后面,看我們操作機床,現在都能指導我們干活了。”
阿桂見到林嘉嫻回來立刻眼中放光,他手里端著個剛從食堂打出來的熱饅頭,直接塞到林嘉嫻手里:“阿嫻,知道你今天來,特意給你留的白面饅頭,還熱乎著呢?!?/p>
旁邊的阿勇沒那么直白,卻默默從口袋里掏出個清洗干凈的紅蘋果,那是他省了三天副食票買的,遞過去時還紅著臉說:“阿嫻,這蘋果你拿著。”
阿桂和阿勇的心意全都被王北海擋在前面一一笑納,兩人因此心生不滿。
林嘉嫻對王北海的舉動很是感激,她之前就明確拒絕過阿桂和阿勇,可這兩個家伙還對她念念不忘,王北海的舉動也讓她省去了很多煩惱。她不再理會二人,而是轉頭笑著和其他人打招呼。
王北海站在旁邊,看著她跟工人們熟稔的樣子,心里很是欣慰。
這時,林啟康廠長邁著大步走過來,看到林嘉嫻,臉上的嚴肅瞬間化開:“阿嫻,回來就好,這次跟著設計院的同志好好干,咱們廠能不能順利完成上級下達的任務,還得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他又轉向王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王同志,我可把阿嫻交給你帶了,她性子倔,要是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你盡管說?!?/p>
王北海連忙點頭:“廠長放心,林嘉嫻同志技術扎實,我們互相學習?!闭f完他和林嘉嫻相互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老常和王北海對柴油機廠很熟,上次T-5火箭發動機生產時,他們就駐過廠,而大民卻是第一次來,好奇地打量著廠區里的廠房和機器,眼睛都看不過來了。隨后,張副廠長帶著他們往之前住過的敬老院走,剛到門口,院子里的小黃狗就搖著尾巴跑過來,圍著王北海的腿蹭來蹭去,正是上次住在敬老院就與他熟絡的小黃。
“小黃,你還記得我啊?”王北海蹲下來,從行李包里掏出個從阿桂那里搜刮來的白面饅頭,掰了一半遞到小黃面前,小黃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尾巴搖得更歡了。
門房的老周師傅聽到動靜,探出頭來,看到王北海,立刻笑著迎上來:“小王同志,你可來了,年前你送的那袋紅薯,俺們老兩口吃了好久,還沒來得及謝謝你呢!”
“周大爺,您客氣啥?!蓖醣焙U酒饋恚现軒煾滴帐?,“這次又要麻煩您多照顧了?!?/p>
老周師傅和王北海招呼過后轉頭看到后面的林嘉嫻,他又笑著說:“嫻丫頭也來啦?常聽廠子里的工人提起你,說你在設計院干得好著嘞!真給咱柴油機廠爭氣?!?/p>
林嘉嫻也笑著上前和老周師傅打招呼。
敬老院里的老人們聽到聲音,也都圍了過來,拉著王北海和林嘉嫻問長問短。
“小王同志,這次來又要住多久???”
“小嫻,自從小王走后,你也好久沒來了,今天能多待會兒了吧?”
林嘉嫻被問的臉紅了,隨后兩人耐心地回答著,心里暖暖的,這里的人,還是這么熱情。
這次,林嘉嫻沒有住在敬老院,當然也沒有住在職工宿舍,她選擇每天下班走回家,這是她媽媽的要求,好在江園里離柴油機廠不遠,王北??梢悦刻煜掳嗨退厝?。
此后,每天下了晚班,兩人就沿著江邊的小路往江園走。傍晚的江風帶著水汽,吹在臉上涼涼的,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偶爾有葉子飄下來,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響。遠處的工廠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與天邊的晚霞連在一起,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林嘉嫻指著不遠處的一棟老房子笑著說:“以前我常跟媽媽去那附近的菜市場買菜,那時候總覺得這條路好長,現在走起來,卻覺得特別短?!?/p>
王北海牽著心愛姑娘的手,她的手很軟,又有點兒涼,牽在手里令人心曠神怡,讓他有一輩子要保護她的堅定想法。一路上,兩人聊著小時候的趣事,聊著廠里的變化,偶爾沉默地走著,卻一點都不覺得尷尬,并肩作戰的默契,早已讓他們心有靈犀。
駐廠工作很快就進入了正軌。柴油機廠的保密車間里,燈火通明,王北海、老常、大民、林嘉嫻帶著廠里的技術骨干,日夜奮戰。有了之前T-5火箭發動機的生產經驗,雖然T-7M的型號不同,但整體流程并不陌生,再加上林嘉嫻對廠里的設備和工人技術特點熟門熟路,溝通起來更是事半功倍。
沖壓模具設計是第一個難關,發動機燃燒室的殼體需要用高強度鋁合金沖壓成型,模具的精度直接影響殼體的質量。王北海和廠里的模具師傅一起,趴在繪圖板前,反復修改模具圖紙,每一個弧度、每一個尺寸都要精確到毫米。
林嘉嫻則在一旁補充:“張師傅,咱們廠這臺沖壓機的壓力上限是800噸,圖紙上這個參數得再下調5%,不然機器吃不消?!?/p>
張師傅一拍大腿:“還是阿嫻丫頭記性好,我差點忘了這茬,多虧你提醒?!?/p>
第一次試沖壓時,殼體邊緣還是出現了裂紋,王北海沒氣餒,拿著放大鏡仔細觀察裂紋的位置,林嘉嫻則在旁邊回憶:“上次廠里加工柴油機缸體時,也出現過類似的問題,后來是把模具預熱溫度提高了才解決的?!眱扇私Y合經驗調整參數,又試了三次,終于沖壓出合格的殼體。
接下來是高強度鋁合金的充氣低壓鑄造,這種鑄造工藝能讓鋁合金內部的氣泡更少,強度更高,卻對溫度和壓力的控制要求極高。老常帶著技術骨干,守在鑄造爐旁,每隔十分鐘就測一次溫度,記錄一次壓力,熬了兩個通宵,終于掌握了最佳的鑄造參數。當第一批次合格的鋁合金零件出爐時,老常的眼睛里滿是血絲,卻笑得像個孩子。
噴射器的精密加工和熱處理更是難上加難,噴射器的噴孔加工時稍微不小心就會斷刀,熱處理的溫度和時間差一點,都會影響噴射器的硬度。林嘉嫻主動承擔了這個任務,她對廠里的精密車床特別熟悉,坐在車床前,手里拿著卡尺,仔細測量每一個噴孔的尺寸。有次加工到深夜,噴孔突然斷刀,她沒放棄,憑著記憶調出上次加工高精度零件時的參數,重新調整車床,直到天亮,終于加工出合格的噴射器。
推力室的成型、焊接和組裝是最后一道難關。推力室由燃燒室、噴管和冷卻套組成,焊接時需要保證焊縫的密封性,不能有半點泄漏。王北海和焊接師傅一起,采用氬弧焊的工藝,一點一點地焊接,每焊完一段,就用肥皂水檢測密封性。
保密車間里,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工人們穿著藍色工裝,戴著安全帽,有的在操作機床,有的在焊接零件,有的在檢測尺寸。王北海他們幾位技術指導則穿梭在各個工位之間,解答工人的疑問,解決遇到的技術難題。車間里的機器轟鳴聲、焊接時的滋滋聲、工具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形成激昂的攻堅之歌。
而柴油機廠的食堂,也成了大家忙碌之余的“補給站”。不過,此時正趕上自然災害,糧食供應不足的問題越來越明顯,廠里的工人們都把“吃食堂”改成了“吃伙上”,帶著點無奈的調侃。
柴油機廠的伙食完全按照國家標準建設,每十五個工人配備一名炊事員,餐食服務很到位。為了保障夜班職工的用餐,晚餐供應時間一直持續到凌晨一點以后,成了名副其實的“深夜食堂”?;锓康膸煾祩円埠苡眯?,每天都盡量把饅頭做得大一點,粥熬得稠一點;對重體力工種的工人,還上浮了糧食供應標準,夜班職工更是能領到一點副食補助,比如一小塊肉或者一個雞蛋。林嘉嫻來打飯時,伙房的老金師傅總會多給她盛一勺粥:“阿嫻,女孩子家跟他們一幫男同志硬抗,身體哪里吃得消,多喝點粥墊墊?!?/p>
但即便如此,糧食緊缺的問題還是很突出,每個工人每月的主食定額是三十七斤半,對于女職工來說,勉強夠吃,但對于男職工,尤其是干重體力活的工人來說,根本不夠,只能長期處于七分飽的狀態。
時間久了,工人們也總結出了一套用餐經驗:一是打完飯就帶回宿舍吃,斷了在食堂沒吃飽想再買的念頭,因為伙房的糧食都是按定額分配的,根本沒有多余的;二是吃飯的時候蹲著吃,利用胃部的壓迫感提升果腹感,讓自己感覺吃得更飽一點。
王北海他們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老常飯量雖然不大,但總覺得餓;大民身強體壯,正是能吃的時候,每次都把饅頭掰成小塊,慢慢吃,想讓自己吃得更久一點;林嘉嫻則總是把自己的饅頭分一點給王北海,說自己吃不完,她在廠里熟人多,偶爾能從伙房師傅那多蹭一口粥,倒也沒那么餓。
王北海卻有自己的鬼點子,他發現伙房早上熬的玉米糊糊比較稀,就提前跟老金師傅說,多給自己盛點鍋底的糊糊,鍋底的糊糊更稠,能頂餓。他在敬老院宿舍里時不時從帆布包里掏出點炒南瓜籽和紅薯干,都是之前大黃塞進來的,餓了就拿出來分給老常和大民暫時頂一頂。有時晚上加班到深夜,他會帶著大家去伙房,跟老金師傅商量,用自己的副食票換一點米湯,大家分著喝,既能暖身子,又能稍微填填肚子。
有一次,王北海聽說郊區的農民種了紅薯,眼下正是挖紅薯的時令,就趁著周末,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去郊區,用自己的糧票換了一袋紅薯,帶回敬老院。晚上,他和老常、大民、林嘉嫻在敬老院的小廚房里,用煤爐烤紅薯吃。紅薯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小院,老周師傅和其他老人也過來湊熱鬧,大家圍著煤爐,邊吃紅薯邊聊天。
夜深了,王北海便把林嘉嫻給送回了家,然后再獨自返回敬老院。
宿舍里,大民握著半個還沒舍得吃的烤紅薯說:“等咱們把火箭送上天,定要好好吃它一頓,把這陣子的虧都補回來?!?/p>
王北海點頭稱是:“必須滴,到時候咱們去阿香飯館,點大桌菜,吃個痛快?!?/p>
老常則起身泡了杯茶,端著熱乎乎的茶杯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精光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