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崢嶸推開靜心茶樓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傍晚帶涼意的微風迎面撲來，恰好吹散了沾染在襯衫領口的茶葉澀味。
他邁下石階，還未來得及細細復盤剛才與王德海之間的言語交鋒，口袋里的手機便如催命般急促地震動起來。
停下腳步，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將冰冷的機身貼上耳廓。
電話那頭立刻傳出聶云飛焦急到變調的嗓音，夾雜著翻找文件的紙張摩擦聲。
“崢嶸，出大事了！”
“前幾天不是千辛萬苦談好了三家大客戶嗎，剛才那三家客戶集體致電，態度強硬得很，寧愿支付違約金也要單方面撕毀合同！”
聽聞此話，葉崢嶸目光掠過街角閃爍的霓虹燈牌，指關節在手機邊緣緩慢收緊，周身原本松弛的氣場瞬間凝結成冰。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下午米朵國際程工站在鋪面里，說過的那句警告，敏銳地將兩者聯系到了一起。
南區物流協會那幫，被動了蛋糕的地頭蛇，終于按捺不住出手了。
宋曦也告誡過自己。
聶云飛在電話那頭喘著粗氣，語速極快地做著補充。
“我找負責對接的采購經理探了口風，他們話里話外都透露是有一家名為迅捷的物流公司從中作梗。”
“對方給出了極低的首重價格，甚至大包大攬地承諾全額賠付他們跟咱們解約的違約金。”
葉崢嶸聽完這些匯報，非但沒有慌張，反而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天塌不下來，你先別去跟那些客戶死磕，把手頭的單子理清穩住陣腳”
“半小時后我們在楓林樓的三號包廂碰頭。”
掛斷電話后，葉崢嶸給柳小山打去了電話，隨后拉開那輛黑色奔馳的車門。
伴隨著引擎低沉的轟鳴聲，車身猶如一道幽靈般隱入省城漸濃的夜色中。
半小時后，楓林樓隱秘性極好的三號包廂內燈火通明。
葉崢嶸端坐在主位上，從煙盒里敲出一根華子銜在唇間，火機滑輪擦出一簇幽藍色的火苗，將煙絲點燃。
淡青色的煙霧在頭頂的吊燈下盤旋上升，他將剛才電話里獲知的危急局勢，向坐在兩側的兩人和盤托出。
聶云飛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鋒利。
這三家客戶是他費了好大勁才簽約下來的，也是為了向葉崢嶸證明自己。
可現在卻是出現了這種事情。
葉崢嶸夾著香煙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輕點兩下，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柳小山。
“柳哥，你在這行當里摸爬滾打的時間最長，你動用郵政那邊的老關系網，去查查這個迅捷物流到底是個什么來頭。”
柳小山聞言也不廢話，直接掏出那個掉漆的諾基亞手機，當著兩人的面接連撥出了好幾個號碼。
他刻意壓低嗓音與電話那頭的人打著江湖暗語，幾番來回試探詢問，不到兩個小時便將對方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柳小山將手機重重扣在桌面上，端起面前已經涼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潤潤干癟的嗓子。
“查清楚了，這個迅捷背后的老板名叫孫強，是南區物流協會里出了名的刺頭。”
“這家伙不僅手段黑，而且就是前幾天那個想搶咱們鋪面的商貿團推出來打前站的白手套。”
弄明白敵人的跟腳后，葉崢嶸將抽剩的煙蒂摁滅在水晶煙灰缸里，嘴角牽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嘲弄弧度。
“看來這位孫老板是想用價格戰，硬生生砸斷咱們剛剛接駁起來的資金鏈啊。”
嘴角微微上揚，葉崢嶸的雙手交疊撐在下頜處，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兩人，直接在飯桌上拍板部署反擊策略。
“咱們就來給他玩一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好戲。”
葉崢嶸側過頭看向還在心疼那幾家大客戶的聶云飛，語氣篤定且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云飛，從明天一早開始，你要裝出一副焦頭爛額的凄慘模樣，四處求爺爺告奶奶去拜訪那些毀約的大客戶。”
“你要在圈子里做足了被逼入絕境、山窮水盡的戲碼，甚至可以對外吐一吐苦水。”
聶云飛大惑不解地撓了撓后腦勺，五官糾結在一起，顯然沒跟上葉崢嶸這兵行險招的跳躍思維。
“崢嶸，現在去那些已經跑路的客戶面前裝孫子有什么用啊？”
葉崢嶸端起紫砂壺給自己重新斟了一杯熱茶，指腹摩挲著溫潤的杯壁，笑著拋出隱匿在背后的真實意圖。
“大客戶的家電業務量看似龐大，但全都是些占地極大的重貨，搬卸耗時耗力，而且結款周期漫長得要命。”
“既然那個孫強愿意自掏腰包貼著錢去搶，那就大方地讓給他們去搶。”
“我要看著這些看似光鮮的重貨，去生生撐破他們那脆弱不堪的中轉倉和運力鏈。”
柳小山聽聞此番剖析，倒吸一口冷氣，眼中原本的擔憂盡數轉化為對葉崢嶸商業城府的敬畏。
葉崢嶸沒有停頓，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出一個擴散的圓圈，布置下半場的絕殺。
“明面上的戲做足了，暗地里你們要帶著全員出動，將所有的運力目標死死鎖定在各大批發市場以及小商品城的零散小微商戶身上。”
“給出極低的首重價格和極高的送達時效，咱們徹底避開正面大件鋒芒，用螞蟻搬家的方式簽下長約，積少成多吃透這片真正的藍海。”
接著他掏出手機，直接撥通了劉大虎的號碼，針對省內干線與支線的交接節點進行了重新洗牌。
“劉叔，我們抽空，把咱們所有貨車的常規跑車路線再細化更改一下，夜間盡量避開南區的那幾條國道。”
電話那頭的劉大虎滿口應承下來，葉崢嶸縝密的防守布局讓在座的兩人徹底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散會后，原本壓抑驚慌的氛圍在這幾番排兵布陣下被一掃而空，聶云飛和柳小山帶著滿腔斗志推門離去。
深夜的楓林樓逐漸歸于寂靜。
葉崢嶸獨自一人站立在窗前，手指夾著一根香煙，俯瞰著省城璀璨交錯的夜景。
“你玩陰的，那也別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