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赫連察的腦子像是被雷劈了。
他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個侍衛。
“你說什么?”
“我兒……我兒回來了?”
匈奴青年重重點頭,“大單于,巴特爾王子殿下他回來了,現在就在帳外!”
赫連察的身體開始發抖。
他張著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呼延拓也愣住了,一臉不可置信:“巴特爾殿下?他不是落到活閻王手里了嗎?怎么……”
“快!快讓他進來!”
赫連察終于吼出聲,聲音沙啞得幾乎撕裂。
侍衛連忙爬出去。
片刻后,帳簾被人掀開,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虎背熊腰,面容剛毅,臉上帶著風霜之色,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羊皮袍子,滿是塵土。
此人正是巴特爾。
赫連察看著這個小兒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巴特爾的肩膀,上上下下的打量著。
“我兒……你……你怎么回來的?大乾活閻王沒殺你?”
巴特爾看著父親,看著這張消瘦的,布滿皺紋的臉,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但他很快就壓了下去,咧嘴一笑:“父汗,兒子命大,活閻王沒殺我?!?/p>
赫連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好!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轉身,朝帳外大喊:“來人!殺羊!本汗要設宴,為我兒接風!”
帳外頓時響起一陣歡呼。
赫連察拉著巴特爾坐下,親手給他倒了一碗馬奶酒,遞到他面前。
“來,喝!這是本汗讓人留的馬奶酒,雖然比不上那活閻王的烈酒,但也是草原上最好的了?!?/p>
巴特爾接過碗,喝了一口。酸澀的味道在嘴里化開,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赫連察看著他,眼里滿是欣慰:“我兒瘦了,也黑了,但看著更壯實了。快跟本汗說說,你是怎么跑回來的?”
巴特爾放下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開口了。
“活閻王說河西剛定,殺了我只會讓草原上的仇恨更深,不如先留著我,或許以后有用?!?/p>
“所以他把我圈禁在長安城的一角,派了幾個錦衣衛看著。”
赫連察的拳頭攥緊,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圈禁?”
“大乾竟如此羞辱我兒,簡直可恨!”
巴特爾望著赫連察,繼續道:“但那些錦衣衛看管不嚴,或者說,他們壓根沒想到我能跑?!?/p>
“我找了個機會,殺了三個錦衣衛,趁著夜色混出城,一路往北跑?!?/p>
“我不敢走大路,專挑山野小道走,餓了就吃野菜,渴了就喝溪水,走了整整兩個月,才回到了草原。”
赫連察聽完,眼中閃過一抹心疼,但隨即就猛地一拍桌子:“好!好樣的,這才是我草原第一勇士巴特爾!”
他舉起手中的酒碗,眼中滿是快意:“來,我兒,干了這碗,本汗以你為榮!”
巴特爾也舉起碗,和父親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辛辣灼人。
他放下碗,看著赫連察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帳外,羊肉的香氣飄了進來。
赫連察心情大好,又給巴特爾倒了一碗酒:“我兒,你在長安待了那么久,可曾見過那活閻王?”
巴特爾想到高陽的臉龐,點了點頭:“見過。”
赫連察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他長什么樣?是不是青面獠牙,三頭六臂?”
巴特爾搖頭:“不。他看起來……很普通。清秀,瘦削,像個大乾的讀書人,笑起來人畜無害,看著很好說話。”
赫連察一愣,隨即冷笑:“好說話?他要是好說話,本汗的幾十萬大軍就不會沒了。”
巴特爾沉默。
赫連察又灌了一口酒,眼中滿是恨意:“我兒,先不說這些了,現在你回來得正好,本汗正需要你這樣的猛將。”
“如今草原四分五裂,那些小部落都不聽本汗的了,但沒關系,本汗會一個一個打過去,把他們重新統一起來?!?/p>
“到時候,本汗再聯合燕國、齊國,一起南下,踏平大乾,活捉那活閻王!”
巴特爾聽著,沉默了。
他看著赫連察那張因為憤怒和仇恨而扭曲的臉,心里一陣發苦。
“爹?!?/p>
“嗯?”
“你還想打大乾,擒殺大乾活閻王嗎?”
赫連察一愣,隨即有些不滿的道:“當然!”
“本汗跟那大乾活閻王不共戴天,不殺他,本汗死不瞑目!”
巴特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輕聲說:“爹,你覺得現在的天神一族,還能和大乾打嗎?”
赫連察聞言,表情僵住了。
巴特爾端起酒杯,繼續說:“漠北一戰,我們損失了十幾萬精銳,戰馬死傷過半。草原分裂,各部自立,現在族人連吃飯都成問題。”
“燕國、齊國、楚國,他們唯利是圖,見我族衰弱,也不可能再給我們送一粒糧食?!?/p>
“父汗,我們拿什么打?”
赫連察的臉色變了。
他張著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巴特爾說的,是事實。
巴特爾看著父親,又說:“爹,你聽說過大乾互市的事嗎?”
赫連察點頭:“聽說過。我族族人可以拿羊毛換糧食,換烈酒。但本汗覺得,那活閻王沒那么好心,這里面肯定有鬼。”
巴特爾一臉苦笑:“父汗,這里面豈止是有鬼。”
赫連察一愣。
“什么意思?”
巴特爾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爹,那活閻王不是傻子,他開互市,收羊毛,換烈酒,不是因為他大發善心,而是因為……這是一條毒計。”
“毒計?”赫連察皺眉。
“對。”
巴特爾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大乾搞出羊毛換糧食,牧民們為了換更多的糧食,就會養更多的羊。”
“羊多了,草場就不夠吃了。這時候,大乾的商賈會說,山羊絨更值錢。牧民們就會開始養山羊?!?/p>
“可山羊那東西,連草根都刨。放一年山羊,三年都長不出草來。三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呢?草原變成荒漠,牛羊全餓死,牧民們連飯都吃不上?!?/p>
“到那時候,牧民還能怎么辦?”
赫連察的瞳孔猛地收縮。
巴特爾一字一句:“牧民只能求大乾,大乾給糧,他們就活,大乾不給,他們就死?!?/p>
“到那時候,草原還是我天神一族的草原嗎?不,那會是大乾的牧場。匈奴人還是匈奴人嗎?不,那是大乾的牧奴?!?/p>
“一代,兩代,三代之后,草原上就再也沒有匈奴人,只有大乾的狗?!?/p>
“這是活閻王的陽謀,一早就打算好的。”
赫連察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的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張著嘴,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已什么也說不出來。
“你……你怎么知道這些?”赫連察的聲音發顫。
巴特爾閉上眼睛,聲音沙啞:“活閻王說的,他并沒有避諱我,甚至……故意說給我聽?!?/p>
“他在顯擺,他想要把匈奴滅族,不費一兵一卒,只用這陰狠毒辣,殺人不見血的陽謀!”
“而且現在的我們難以阻止,因為我們元氣大傷,威嚴大損,草原各部分裂,人心不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