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
幾個工部的小吏把這一幕看在眼里,面面相覷,表情精彩至極。
但也在這時,幾個穿著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過來,為首的是戶部派來核查秋收的郎中,姓孫,名文昭,在戶部干了快二十年,是個老成持重的干吏。
他身后跟著兩個書吏,手里捧著賬冊和筆墨。
“下官拜見乾王殿下!”
孫文昭一見到高陽,趕忙拱手行禮。
高陽微微點頭。
緊接著,孫文昭那雙蒼老的眸子便望著這擺了一地的紅薯上,眉頭微皺。
這玩意兒,長得倒是敦實,就是模樣太丑了些,灰撲撲的表皮,坑坑洼洼,跟大乾常見的那些糧食完全不一樣。
“趙小侯爺,下官戶部田賦司郎中孫文昭特奉戶部命,前來核查長樂縣試驗田的收成。這些……就是那紅薯?”
趙日天點頭,挺直腰板:“正是,孫大人來得正好,正要請你過秤記賬。”
孫文昭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敷衍。
他在這戶部干了二十年,經手過的新作物沒有十樣也有八樣。
前些年有人從西域帶回一種瓜,說是畝產千斤,結果種出來不過百斤,還難吃得要命。
沒過多久,又有所謂的“天麥”,吹得天花亂墜,結果種下去連苗都沒發出來。
除此之外,還有個西洋商人獻過什么“神豆”,說是一株能結幾百粒,結果種出來全是癟的,連豬都不吃。
這紅薯,怕也是差不多的東西。
護國公府的少爺真是想立功想瘋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敢往上報。
年輕人嘛,可以理解。
但這兩百畝地的收成要入朝廷檔冊的,可不是他趙日天說多少就是多少。
“趙大人,這紅薯……下官也聽陛下提過幾句,說是海外傳來的新作物,產量可能十分驚人。”
“但這新作物,往年也不是沒試過。前些年有人從西域帶回一種瓜,說是畝產千斤……”
孫文昭沒把話說完,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這東西,怕是又要鬧笑話。
趙日天臉色一沉,剛要開口,高陽的聲音先響了起來。
“孫大人說得有理,新作物嘛,謹慎些是應當的?!?/p>
“高相英明!”
趙日天一愣,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孫文昭沒注意到高陽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已經蹲下身,拿起一個紅薯在手里掂了掂,又翻來覆去看了看,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審視。
“這東西,長得雖然敦實,就是模樣丑了些,也不知道好不好吃,百姓認不認?!?/p>
他把紅薯放回筐里,站起身,朝身后的書吏道:“記賬吧。長樂縣試驗田,紅薯,今日起挖,過秤入冊?!?/p>
書吏提筆,準備落墨。
孫文昭又轉頭看向趙日天,一臉隨意的問道:“趙大人,這紅薯,你估摸著能有多少斤?”
“你先報個數,下官心中也好有個數,再加核驗,看誤差會有多大?!?/p>
趙日天深吸一口氣。
他看了高陽一眼。
高陽站在一旁,負手而立,面色平靜,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趙日天收回目光,看向孫文昭,一字一句的道:“孫大人,這一畝,我估摸著能有……兩千斤?!?/p>
“兩百……記上,等等!”
孫文昭先是十分淡定,緊接著手一抖,猛地轉頭,以為自已聽錯了。
“多少?!”
“兩千斤。”
趙日天重復了一遍,聲音很平靜。
這一刻,他爽了。
孫文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確認趙日天不是在說笑,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極為精彩。
兩千斤?
畝產?
要知道大乾最好的田,種最好的粟,風調雨順也不過三百斤。你這其貌不揚的丑東西,一畝頂人家六七畝?
這不是扯嗎?
你縱然是要立功,也不能這么個吹法啊。
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朝廷連基本的賬都不會算?
孫文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話到嘴邊又拐了個彎。
他是官場老油條了。
話可以不說,但禍不能惹。
護國公府雖然不如從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更何況趙日天的背后還站著個活閻王,那是他一個戶部郎中能得罪的?
反正這數字是趙日天報的,跟他孫文昭有什么關系?
到時候稱出來只有兩三百斤,丟人的是趙家,被打臉的是護國公府。
他孫文昭不過是如實記錄罷了。
孫文昭干笑一聲:“趙大人說笑了,這還沒稱呢,等稱完了再說,等稱完了再說?!?/p>
他轉頭朝書吏使了個眼色。
書吏會意,在賬冊上工工整整寫下一行字。
“長樂縣試驗田,護國公府趙日天報稱,預估畝產兩千斤。”
“現進行核驗。”
孫文昭瞥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微微抽了抽,心中暗暗搖頭。
年輕人,想立功想瘋了。
這要是稱出來只有兩三百斤,看你怎么收場。
他打定主意,全程只看只記,絕不多嘴。
反正這功勞是趙家的,這笑話……自然也是趙家的。
高陽把孫文昭的表情看在眼里,也不點破,只是笑了笑,朝趙日天道:“日天,你繼續盯著,我去那邊看看?!?/p>
趙日天重重點頭:“高相放心,我親自盯著,一株一株過秤,一筆一筆入冊,絕不出錯?!?/p>
高陽拍拍他的肩膀,轉身上了山坡。
他站在高處,回頭看向那片紅薯地。
烈日高升,陽光灑在綠葉上,泛著金光。
趙日天帶著人已經開始大規模采挖,一筐一筐的紅薯從地里抬出來,在地頭堆成小山。
劉三蹲在秤旁,一筐一筐地稱,一筆一筆地記,手都在抖。
孫文昭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漸漸從敷衍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呆滯,從呆滯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他張著嘴,瞪著眼,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見了鬼。
最后。
他腿一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頭上,呆呆望著眼前的紅薯地。
“走,回長安?!?/p>
“本王要親自告訴陛下這個好消息?!?/p>
高陽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大殺器,終于成了。
從最開始的暖棚試種,再到黑風山幾分地的試種,最后到長樂縣兩百畝的大規模推廣,從育苗移栽到施肥鋤草,每一步他都親自盯著,每一關他都算著。
紅薯。
畝產三千斤。
基本可以確定無疑了!
有了這個東西,大乾就能穩住。
什么國庫空虛,什么百姓怨聲載道,什么沈墨案殺了太多人的代價,什么來年各地可能爆發的民變,那都不算什么。
只要有糧,人心就不會散。
只要百姓吃飽了肚子,心中有了盼頭,這天就塌不下來。
高陽一夾馬腹,策馬朝長安城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