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四道身影端坐。
菜已經涼了,油花凝結在表面,泛著一層白膩的光。
但沒有人動筷子。
也沒有人說話。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一片死寂。
終于,上官婉兒開口了。
她看向武曌,開口問道:“陛下,臣妾想請問一件事。”
武曌微微點頭:“你說。”
“當時夫君從北海發回戰報,除了說前線戰況的奏折之外,可還給您寫了別的信?信里……可曾說只給您一人寫了?”
此話一出。
楚青鸞和呂有容也齊齊看來,等著答案。
武曌沉默了。
片刻后,她點了點頭。
那張矜貴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怒意。
“內容呢?”
“陛下能說嗎?”
上官婉兒繼續問道。
武曌見沒有旁人,臉色有些微紅的道。
“他說北海有雪焰花,極美,如朕一般,于絕境中綻放,凜冽而奪目。”
“說……說他想朕了。”
“他還說……幸好思念無聲,否則震耳欲聾。”
嗡!
上官婉兒臉色難看。
楚青鸞與呂有容的臉色也變的極為難看。
幾人拳心攥緊。
她們萬萬沒想到,這廝的信居然格式都一樣!!!!
演都不演了!!!
武曌從幾人的臉上,意識到了不同尋常,她心里一咯噔,開口問道,“難道他也給你們寫了差不多的話?”
上官婉兒臉色鐵青道,“他在信中對我說不日凱旋,然后說北海有花,名冰焰,色白如玉,香清冷冽,恰似我之才情風骨,于寂靜寒夜中悄然吐芳,不爭不搶,卻占盡清華。”
“也說想我了!”
“然后,他也說思念無聲,不然這北海冰原,恐已被他之心跳震裂。”
武曌:“……”
上官婉兒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楚青鸞:“青鸞姐,你呢?”
楚青鸞垂下眼簾,“他對我說北海事畢,左賢王已擒,歸期在即。”
“然后……然后說北海有花名‘雪焰’,說我藍衣策馬,如雪焰花于天地間烈烈綻放!”
“然后也說想我。”
“說幸而思念無聲,否則早已驚破這北海長夜。”
上官婉兒:“……”
武曌:“……”
好家伙。
一個是思念無聲,否則震耳欲聾。
一個是思念無聲,不然這北海冰原,恐已被他之心跳震裂!
現在又來一個,否則驚破這北海長夜。
你這思念聲,挺多變的啊!
刷!
緊接著。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看向呂有容。
呂有容咬著牙:“這廝對我也是差不多的話,他寫我明眸溫潤,能照人心,亦暖人肺腑,也說想我,說虧得思念無聲,若否,恐已擾了這北地萬千星辰的清夢。”
萬千星辰……
三人:“……”
上官婉兒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緩緩吐出來。
再睜眼時,那雙美眸里滿是冷笑。
“所以,他給每個人都寫了一封,然后內容還都差不多,并且最后還特地不放心的叮囑,對每個人都說只寫了這一封。”
“這廝,對我們還玩上心眼了。”
“可惡啊!因為這封信,我總覺得對不住陛下,對不住青鸞姐和有容,所以處處退讓,恨不得把夫君讓出去。”
楚青鸞也抬起頭,那張溫柔的臉上,此刻難得地浮現出一抹冷意。
“我也是。”
“我也總覺得對不住你們,所以從來不爭不搶,甚至主動回避,但現在看來,他倒是算無遺策,把每個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呂有容則是直接得多:“不光如此!他后來還以這信為由,提了好多過分的要求!”
她說到這,臉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憤怒蓋過了。
“每次我想拒絕,他就拿那封信說事,說什么‘為夫對娘子一片真心,娘子怎能忍心拒絕’……說自已一想到這件事,他也覺得不對,說對不起陛下,對不起婉兒姐,對不起青鸞姐,我還以為他真的只給我寫了,心里愧疚得不行,什么都依他!”
楚青鸞:“!!!”
“他也是這么跟我說的。”
呂有容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青鸞姐,你……”
楚青鸞臉色微紅,沒吱聲。
上官婉兒輕咳一聲。
“我也一樣!”
最后,三人齊齊看向了武曌。
武曌:“……”
但武曌畢竟是大乾天子,還是要點臉面的。
因此,三人也不敢追問。
上官婉兒美眸微冷,朝幾人開口道,“既然現在真相大白,不如我們先對一對信?也省得待會兒某人抵賴!”
武曌點頭:“可。”
楚青鸞:“成。”
呂有容:“正有此意。”
武曌轉頭看向小鳶:“去取信來。”
小鳶連忙應聲,轉身離去。
她忍不住的擦了擦額頭的汗,心中暗道。
這高相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這波……怕是丸辣!
上官婉兒、楚青鸞、呂有容也紛紛各自起身,回房去取那封被她們珍藏了許久的信。
高峰、高長文則是趕忙裝作路過,吹著口哨,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
幾人只是微微一禮,便各自朝著房間而去。
“爹,你聽清了嗎?”
高長文問道。
“沒。”
“說話的聲音太小,但表情告訴我……陽兒要糟!”
高峰一臉振奮。
“……”
片刻后。
四封信被整整齊齊地攤在桌上。
四張信紙。
但內容,大同小異。
并且還不止那三句的格式一樣,整體的格式都是一樣的!
高陽都是寫雪焰花,或者改個名字,叫冰焰花,然后都是思念無聲,都是震耳欲聾。
只是換了不同的比喻,換了不同的稱呼。
武曌拿起自已那封,念道:“北海有花,名雪焰,生于冰原,開時如烈火燃雪,絢麗奪目,臣見之,便想起了陛下,皆是于絕境中綻放的驚艷,凜冽而奪目。”
楚青鸞拿起自已那封:“此地有花名雪焰,開時絢爛如焰,令為夫想起公主當日藍衣策馬之姿,亦如此花,于蒼茫天地間烈烈綻放,灼人眼目。”
上官婉兒拿起自已那封:“此處有花,名冰焰,色白如玉,香清冷冽,恰似婉兒之才情風骨,于寂靜寒夜中悄然吐芳,不爭不搶,卻占盡清華。”
呂有容拿起自已那封,咬牙切齒地念道:“北海生奇花,名冰焰,幽棲巖隙,夜中綻蕊,光華內蘊,溫潤剔透,宛若卿之明眸,能照見人心,亦暖人肺腑。”
念完,四人對視一眼。
都看到了彼此眼底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怒意。
上官婉兒冷笑一聲:“好一個‘幸而思念無聲,否則震耳欲聾’,這話他對每個人都說了。”
“一情話四用,這廝好手段!”
楚青鸞輕聲道:“好一個‘占盡清華’,原來每個人都是他的清華。”
呂有容把信拍在桌上,俏臉含煞:“太過分了!”
武曌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桌上那四封信,看著那些幾乎一樣的字句,看著那些被她視若珍寶、此刻卻覺得有些刺眼的花瓣。
良久。
她開口了。
“他在外面亂搞,我們不說什么,畢竟天下男人,只要兩指并攏放在他的鼻子外,但凡有氣,那都好色,這索菲亞之事,充其量也就是見色起意,沒有把持住,倒也算不得什么。”
“但他連我們都騙。”
“這,決不能忍。”
上官婉兒點頭:“可惡。”
楚青鸞點頭:“可恨。”
呂有容點頭:“可氣。”
四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等他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