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浪嘩啦啦拍打著船舷,帶著規律的節奏。
暴風雨尚未來臨,水面還算平靜,只是風力比剛出發時有所加強,掛在駕駛艙頂上的旗子,時不時給吹得劇烈抖動幾下。
自動航行模式開啟,符力威不必一直守在操舵臺旁邊,他又檢查一遍外聯設備是否已全部斷開,確信沒有疏漏后就離開駕駛艙,沿旋梯往走下,回到了船尾工作區。
不過他沒著急去下層機艙,而是一屁股坐進一張可旋轉液壓釣椅里,一條胳膊擱在旁邊的圓形茶桌上,遙望泛起微光的江水又陷入了沉思。
正如電視新聞報道的那樣,他是一位憑借腦機科技起家的知名企業家,海都速紀元腦機交互系統有限公司由他一手創建,五年來靠交易腦機軟件與系統集成技術,他賺了個盆滿缽滿。
他符力威需要具備像科學工作者那樣淵博的知識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腦機商人和腦機專家是本質上截然不同的兩類人,作為前者,他只要懂經營、善投機,知道在什么時候舍小利以套取大利,就足夠混進這一領域并受人仰慕了。
誕生在實驗室里的技術發明與大眾之間隔著巨大鴻溝,所展現的魅力只有鉆研它們的科研人員能懂,這二者之間缺乏交互點。
速紀元這樣的公司充當銜接高科技與現實生活的紐帶,新型科技通過他們進行商業轉化和包裝,再被他們以通俗易懂的形式向大眾消費市場做推廣宣傳,很快新技術就能從這種渠道融入尋常百姓的意識,讓人們明白技術革新成果將給生活帶來多大的益處。
符力威清楚媒體為何會吹捧他,更清楚自己在社會上扮演的角色的重要性,一切也正如他所愿,他靠從實驗室獲取的技術積累了大量財富與人脈,這些都是他需要獲得的資本,不過不是用來賺更多錢,而是另有用途。
從工裝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本書,是海明威著的《老人與海》,符力威借著航行燈柔和的光線翻閱起來。
書的邊角磨損,紙頁發黃,看起來很舊,不少文字下面劃線并做了注解,但墨跡也給暈開成了久遠時光的證明。
這是符力威從學生時代就愛讀的書,讀了大半輩子也不膩,幾乎可以全文背誦了。每當沉浸在老頭子獨自闖蕩的那片海里,他總錯覺自己是海明威虛構的文學形象的化身,將釋放強大生命力的希望寄托在海洋而不是陸地。上天賜予了老頭子馬林魚,他也有屬于他的馬林魚,并且他和老頭子一樣,將“人可以被毀滅,而不能被打敗”奉為人生信條,所以他一定能為符氏家族實現延續了許多代人的夢想,成為最后贏家。
然而想到這里,符力威又擰著兩條雜亂的眉毛搖了搖頭。以財富水平論英雄,三年前他就已經是人生贏家了。
他拿出一支鉛筆,在書的扉頁上勾勒幾下,勾出一個抽象圖案,仔細看能辨認出來,那是一條吐著長信子的蟒蛇。
蟒蛇并不孤獨,很快它旁邊就多出了一只禿鷲和一頭猛虎,三只兇禽姿態各異,栩栩如生,仿佛本子抖一抖它們就能脫離邊框約束向外界發起攻擊。
小說里的老人,夢境中反復出現一頭獅子,那是青春、力量與未被磨滅的斗志的象征。那種象征性動物他也有,不正是猛虎嗎。至于蟒蛇,對應的是襲擊老人吞食馬林魚的鯊魚,象征不可抗拒的命運。但誰說命運真的不可抗拒?當腦機科技開始領跑生物科學領域,衰老、死亡與命運的虛無都能被戰勝!
馬林魚是老人的獵物,是他的“對手”與照出自己的“鏡子”,代表人類挑戰極限的目標,用壯美與死亡暗示“崇高的毀滅”,符力威用禿鷲來指代馬林魚。
符氏家族早就“獵捕”到了屬于他們的馬林魚,符力威作為繼承者也擁有了那條馬林魚,但等到他的終極任務完成,帶回來的絕對不只是一條十八英尺長的馬林魚骨架,而是他渴望擁有的、除金錢以外的東西!
至高無上的權力,才是符力威在人生新階段渴望追求的目標,歹毒、陰狠和兇猛,是他走向成功必須使用的手段。
大海既是殘酷的殺戮場,也是孕育奇跡的母體,他專門選擇在暴風雨之夜遠航,不懼怕被風暴與海浪吞噬的危險,也不懼怕一個人與大自然抗爭的孤獨,就一定能像老人那樣征服海洋,目睹她為自己、為符氏家族孕育出偉大的奇跡!
將書冊舉在鼻子前端詳著,符力威的眼神迷離而且瘋狂,他嘴巴一咧露出怪笑,順手點上煙斗,嘬上幾口,眼睛愜意地瞇成了兩條縫。
操舵臺的導航屏幕上,符力威設定的目的地名稱是“烏琉島”,經過舟山群島北部往東北方向航行,穿越乘泗列島和九州島后進入公海海域到達烏琉島,航段全長約400公里。按理論巡航時間計算,在天氣正常的情況下航速20節,也就是每小時29到36公里,大致要走10-12個小時。
今晚將遇到極端天氣情況,所以當惡劣的風暴來臨時,至少得減速至12-15節,以冗余時間增加20%計算,最快明早八九點鐘可以趕到烏琉島。
為躲避海事部門的追蹤,符力威不僅故意切斷了對外通訊線路,也更改了正常航行路線。
他放棄了一貫通行的長江口南槽航道,那條航線在經過長江口燈塔時很可能遇見集裝箱船流,風平浪靜時日通行量能超過200艘集裝箱船,今晚就算不適合出航,少說也還得有數十艘經過。小游艇在大貨輪中穿梭,還是在需要入港避險的風暴之夜,特別容易惹來麻煩。
但如果沿長江口深水航道向東南方向行駛,就能避開商船主航道,經長江口坐標雞骨礁進入東海,隨后轉向南偏東,沿舟山群島北部航道靠近一些島嶼行駛。如此操作不僅便于隱身,像乘泗列島與花鳥島這樣的群島,還可起為游艇遮擋部分風浪的作用。
選擇這樣的航線需要具備的前提條件是,航海者不僅要對途經海域中航道的分布情況了如指掌,還得有勇于冒險的膽量和魄力。
越接近島嶼越容易遭遇暗礁和險灘,雷達與電子海圖必不可少,并且越精確越好,否則萬一游艇觸礁或者擱淺,又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系,符力威面臨的后果就只有一個——死無葬身之地。
吹來的海風又比剛才猛烈不少,這時游艇最高處掛的航旗已不僅是間歇性抖動,而是在抖個不停,但簌簌聲響被也在逐漸放大的波濤聲掩蓋,旗影倒映在甲板上,如沉默的鬼怪般亂舞。
雨開始下了,雨滴不大,但打在臉上又冰又涼的,濕熱空氣給皮膚造成的黏膩感還未消減,感覺比之前更不舒服。
符力威沒法繼續坐在露天區域抽煙,便磕熄煙斗塞回口袋,又收拾起書本和鉛筆,從釣椅上站起身。
他拍拍沾了煙灰的手,走到下層機艙的翻板邊,蹲下身翻開,攀著金屬舷梯走下去。
發動機下午調試好了,此時沒必要再畫蛇添足地檢查,他徑直走向了甲板儲物柜。
瀾月號是中型豪華游艇,可以穩妥儲存物品的空間不少,但只有這個地方最安全,就算海警上船巡視也不常跑機艙里來,畢竟他這艘私人游艇的證照辦得齊全,也無不良記錄,不是警察的重點查詢對象。
但甲板儲物柜里,藏著對他、或者說對整個符氏家族而言,比命更重要千倍萬倍的東西。
為避免引發嫌疑,儲物柜柜門上只掛了一個普通插栓。但拉開插栓往里瞧,大約離柜口一半的地方還藏著一道暗門,下方安裝了一個不容易被看到的電子密碼鎖。
“3228”
符力威往小液晶屏上輸入密碼,暗門自動彈開,那原來是一個占據了不少隱形空間的大保險柜。
符力威雙手齊上在保險柜里抓住一個東西,又用了很大力氣,才咬緊牙把那東西從安裝彈簧減震器的定位板上取下來,卻是一只大約長60公分,寬40公分,高度在30公分的深藍色包白邊防潮箱。
這種防潮箱比較特殊,市面上很難買到,通常得找工廠定制才行。箱體外殼用的是抗沖擊、耐酸堿腐蝕的聚乙烯材料,可承受零下40℃至80℃的溫差,IP68級防水,適合長時間潛水,在10米深水連續浸泡兩周里面的物品也不會受潮,沉船打撈或者深海作業時都會選用這種箱子。
箱口還加裝了硅膠材質的雙層密封圈,配合四向鎖扣以確保水密性。鎖扣帶有316不銹鋼鉸鏈,配合耐腐蝕涂層,受海水侵蝕也不怕生銹。箱體左側下方可見一個集成式排水口,能快速排出意外滲入的水分。
箱子笨重,符力威看它時的目光卻猶如凝視著天使,表情也神圣而莊重,如果周圍環境改成教堂,他當之無愧就是一位忠實的信徒。
機艙的昏暗減弱不了他心懷的虔誠,他竟然將整張臉貼上去,停留幾秒后開始雙手合十親吻冰冷的箱面,并發出低低的啜泣聲,伴隨仿佛是傳自地獄的低語:
“圣潔的天外來石,請用您磅礴無邊的圣力保佑我順利完成這趟旅行吧。作為符家后人我萬萬不敢辜負您堅持了千年的囑托,必要幫您實現偉大的心愿,當然,順便也幫我符家實現卑微到極點的祈愿!”
這更像是某種邪惡的敬神儀式,持續時間不長,卻將符力威從一個虛偽狡詐的商人魔化成了惡魔的使徒。因為防潮箱的出現,他看起來再也不像普通人,一舉一動都顯露說不盡的居心叵測,使人見了心生寒意。
費力將防潮箱拖出保險柜并放在鋪了紅絨地毯的地板上,符力威再次雙手合十祈禱幾聲,閉一閉眼,按照鉸鏈鎖扣的規制打開了箱子。
相比外部,箱內更有乾坤。物理防潮技術必不可少,可是將加熱再生的電子硅膠吸濕卡鋪在箱壁上還不夠,又添加了一層活性炭隔板,看樣子是為了吸附異味和濕氣。
電控除濕模塊可進行主動控濕,純度高達%的氮氣填充以確保箱內始終處于20-25℃的恒溫狀態。
存儲空間還采用了模塊化分隔技術,按照具體的形狀定制了輪廓模套,極好避免了物品之間不必要的碰撞。
所有這些措施,都是為保護儲存在箱子里的物品,如果存放的不是高端電子芯片或者昂貴的珠寶,還真對不起如此大的陣仗,然而奇特的是,那些東西卻只是六塊略帶灰色條紋的不規則黑石頭,隨便去一個荒郊野外就能撿到,實在看不出有哪里透露出尊貴。
可符力威幾乎要跪下朝防潮箱磕頭了,他哼哧哼哧大喘幾口粗氣,似乎不這樣做心臟就得因過于激動停跳,然后才再次雙手齊上抓住防潮箱內膽的提手往外提。
六塊黑石分別用全透明玻璃封固,不打開玻璃拿不到黑石。符力威早就準備好了劃玻器,是小小一塊金剛石石片。他兩根手指抖個不停,但還是捏緊菲薄的石片,準確比在玻璃盒子的邊緣上,在朝向自己的一面劃了一下。
咔嚓~
玻璃發出裂開的脆響,但并未像鋼化玻璃一下就碎成渣滓,而是被符力威劃的那一面完整脫離,他用手托住玻璃,將它取下來放在一旁。
直到這時,黑石全貌終于暴露在符力威耷拉著的眼皮下。他小眼珠的瞳孔里充滿驚恐以及希望,兩種眼神矛盾地交織在一起,更凸顯了黑石的古怪。
符力威拉出承托黑石的可抽拉托盤,如同對著嬰兒囈語的母親一般,對另外五塊仍裝在玻璃盒子里的黑石說:“快了,寶貝們,很快我就也能給你們找到屬于你們的家,讓你們也開始茁壯成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