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為俞浮換上病號服并進行全套術前消毒工作,修復艙頂部的無影燈照射在她被血模糊的胸腔上,銀色螯釘斜卡在左側第2、3根肋骨之間,釘尖牢牢插進核心裝置心動儀的左上部。
按照人類身體結構分析,這一部位是心房與大血管連接處,可觸及主動脈瓣、肺動脈瓣的搏動。如俞浮自己懷疑的那樣,假如是普通人挨機械蝎這一釘,恐怕當場就命喪黃泉了。
做手術時無法架拐杖,為協助俞朗圍繞修復艙無障礙開展工作,一臺靈活的金屬機械臂托著座椅送到他面前,坐進椅子,他不用腿也能夠到任何需要伸手術刀過去的地方。
心動儀實時監測數據顯示,俞浮“心臟”的動力輸出從驟降至。腦電芯片電壓也出現異常,從直降到,并處于劇烈波動中。照這個情況看,要是15分鐘內還沒取出螯釘,俞浮所有的身體器官都將因動力耗盡而停機,核心運行參數也將永久丟失,換言之,她就徹底報廢了。
俞朗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不,比那時更有勇氣和魄力。他抓握手術工具的手勢很穩,郭彤習慣性要為主刀醫師擦臉上的汗水,卻發現老人皺巴巴的前額僅微微潮濕,反倒是她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濕透。
手術第一步是清創,俞朗手持微型吸液管,小心吸除螯釘周圍的瘀血,這才得到了清晰的電子掃描圖,于是大家都看清了紅色高亮區標出的風險——螯釘尾部帶倒鉤,正死死勾住心動儀的動力傳導膜,以致冠狀動脈壁出現1mm裂痕,硬拔螯釘會撕裂膜片,造成傷員體內大出血。
拔出螯釘,同樣也面臨神經耦合風險,心動儀四周纏繞3條“β-型”仿生神經束,負責傳遞從心跳節律到肢體運動的同步信號,直徑僅,且與能量傳導膜的間距不足10微米,萬一誤切斷神經束,術后俞浮將無法控制下肢運動,成為必須坐輪椅的殘疾人。
不能用機械工具硬拔螯釘,考慮用激光熔斷,也被否決,激光的高溫會讓螯釘與傳導膜熔接。
這在仿生人醫療史上,絕對是未出現過的“疑難雜癥”,郭彤沒法不汗流浹背,若不是有俞朗親自坐鎮,她在術前許下的承諾還真不一定能兌現。
俞朗戴皮膚手套的指尖在全息電子掃描圖上來回比畫,研究一陣后,他果斷決策:“我想只能用納米機械臂組合超聲波協同解離的方案,先剝離血塊,再拆解螯釘。”
葉欣嵐和呂峰也在手術室里待命,接到俞朗的指令,二人立即上崗,分別連接上兩臺內置腦機設備,啟動并操控兩臺“蜂鳥Ⅲ型”納米機械臂,一臺搭30千赫的微型超聲波探頭,對準螯釘根部發射脈沖式聲波,利用機械振動松動金屬與傳導膜之間的粘連。另一臺則帶著直徑50微米的量子級吸附鉗,輕輕扣住螯釘頭部。
“小葉請注意控制聲波功率,超過25千赫有可能震碎神經束!”俞朗喊停,此時監測屏顯示神經束的量子振蕩頻率正從正常的0.8吉赫跳升至1.1吉赫,這是神經束受到干擾的預警信號。
葉欣嵐急忙調整腦機傳輸給機械臂的指令,將超聲波頻率降至18千赫,同時啟動“量子信號補償器”,讓振蕩頻率回落至安全區間。
幾分鐘后,螯釘在超聲波作用下逐漸與傳導膜分離,來自敵人的致命武器順利取出,但手術進行到現在連一半也還沒完成——心動儀表面仍留有一個直徑達2毫米的破損孔洞需要修補。
三百年時間里,朗創智能生物團隊致力用最優質的材料打造仿生人心動儀,俞浮作為學者型一代,使用的是鈷鉻合金,通過真空電弧熔煉技術制成,其表面自然形成的三氧化二鉻鈍化膜可抵御血液腐蝕,抗疲勞壽命超過10億次開合。
據公歷年史料記載,1960年植入的全球首個鈷鉻合金心臟瓣膜成功維持患者生命30年,證明其長期可靠性。現代鈷鉻合金采用納米晶細化工藝,抗拉強度提升至1200兆帕,同時通過激光選區熔化技術實現瓣膜支架的仿生多孔結構,以促進內皮細胞黏附。
最新一代,也就是俞浮誕生176年后仿生人使用的心動儀,材料早已更新換代,是三維石墨烯網絡增強聚合物,詳細來說,就是在仿生人的金屬骨架上生長連續石墨烯網絡,再填充高強度聚酰亞胺樹脂。這種復合材料的拉伸強度達到1.2吉帕,比傳統鈦合金提高30%,同時密度降低至每立方米3.2克。
俞朗在手術臺上忙碌四個小時,打造出一副“生物-量子復合補丁”,這是用與最新心動儀材料同源的聚酰亞胺樹脂材料為基底,內嵌128個納米級量子中繼器制成的修復模塊。
就在要大功告成時,“嘀嘀”警報聲又響,心動儀的量子態穩定度從98%降至92%,這明顯是因為焊接高溫導致了量子比特退相干發生!
一旁郭彤來不及向俞朗請示,飛速啟動“動態解耦脈沖發生器”,向心動儀發射16組周期性微波脈沖,抵消溫度干擾,使穩定度迅速回升至97.5%,危機解除。
監測光屏上,原本中斷的神經信號曲線重新變得平滑,俞浮的手指微微顫動,這正是神經信號恢復的標志。俞朗繃緊的面容終于放松,喘咳幾下,坐在手術臺邊宣布:“心動儀動力輸出回升至,神經-動力耦合效率98%——手術宣告成功。”
“噢耶!”
年輕的醫療助手們爆發歡呼,可惜穿著生化服不能無拘無束的相互擁抱。
郭彤卻淌下淚水,直到此時她才發自心底的承認,溫凡勛同意由俞朗主刀,這決定做得有多么正確。日后等她退休,定然不會像喬琦那樣余生都活在懊悔中,臨死也帶著無法彌補的遺憾。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為手術結束,可以將仿生人修復艙推出手術室時,俞朗卻將機械臂扭向擺放在房間一角的一臺老式電腦,他知道,那樣的臺式電腦可以在獲得解密權限后調閱朗創自成立時起的所有科研資料。
“俞教授,您這又是要做什么?”郭彤驚訝地問,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抽泣。
這些年,溫凡勛一直在與俞朗共享聽浪水文科考聯盟成員的工作權限,此時俞朗無需再向他要求,就能自由查看一切與初代仿生人相關的卷宗。
由于最初安裝的沙棘VII腦電芯片損毀,俞朗給俞浮更換了一片全新空白的同款芯片,又將與仿生人毫無關聯的“記憶內容”寫進去,但這一次,俞朗改變了主意,他從最高級加密資料庫中調出俞浮從176年前下生產線,在俞矢昂手里被激活,直到第三次攜帶量子態數據核進行時空穿越時被燒毀,再到現在所有的資料,包括他自己全部的個人信息,詳細寫進一款當前最先進的“玄瞳量子腦電芯片”,更換進俞浮的大腦。
舊款“沙棘VII”型芯片仍在工作,一旦“玄瞳”被激活,將取代沙棘接管俞浮的身體。
等到少女醒來,她將發現自己擁有了一個似乎與以往一樣,又似乎與以往完全不同的大腦,總而言之,當玄瞳與身體成功兼容,她將明白自己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