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速網科技公司的多功能大會議室,占據總部基地主樓十六層東側的全幅空間。
會議大廳正中央的橢圓形會議桌可坐15人,是集團高層、或者說是符氏家族專屬的席位,看似用大理石造的桌面可以切換為觸控白板光屏,主席位的光屏支持手寫簽名與批注云端同步。每一把氣勢不凡的上金釉涂層的高背座椅扶手上都藏有全息投影按鍵,能實時接收或投放全息信息。
圍繞橢圓會議桌的是三層階梯排座區域,大約能坐一百人,就算加入不了核心區,有資格坐上排座的也是集團里數一數二的高層人物。
階梯區外圍又彈出12個可以獨立間隔,也可以相互連接的視頻會議艙,艙內配備360°全景攝像頭與定向音響,可開啟遠程峰會模式,無限制邀請人員線上參會,進行跨地區分散協作。
寫字樓的正常上班時間是早晨九點,現在八點不到,頂層會議大廳就給匆匆趕來的集團高層人士坐滿,線上簽到的參會者也超過百人。挑高七米的天花板上,符氏族徽那散發濃厚戾氣的模糊圖形緩慢蠕動,灰蒙蒙像巨大一團快要砸下來的烏云。
總裁符澤禹破天荒比任何人都早到,昨夜穿的衣裝今天也沒換,冷傲的坐在橢圓桌邊的主席位上,一眼也不看進來的人。
他面前直徑3米的全息投影臺,正顯示巨幅個人資料表,表格右上角的照片框里,中年時期的俞朗身穿干凈整潔的工作裝,臉龐展露出頗具男子漢魅力的微笑。
“你們這些渾蛋,平時到底都怎么在辦事?”
見人員到齊,符澤禹連禮貌性致辭環節也免了,用不起波瀾的聲音發問。他那兩句話聽似不帶任何感情,實際上每一個張著耳朵的人,無論線上線下,都已經冷的連骨頭都要裂開了。
但凡稍微了解集團總裁的人都很清楚,只要他說話時用的是這種腔調,并且不停玩弄左手無名指上的黑石戒指,就一定是有災難級大事發生,也肯定將有人要因此倒霉,他們印象中的“倒霉”,通常與“死亡”劃等號。
符澤禹在以漠然的語氣發出最嚴厲的詰問時,眼光掃向坐在右手邊,僅隔了一個座位的首席安全官符蒼榮,那是他二叔,領導集團的安全委員會。除去符蒼榮自己,委員會成員還包括量子算法專家、神經學與腦機專家、元宇宙行為分析師等重量級人物。
制定人員背景調查策略,是安全部門的首要職責之一,例如在綠洲社區建設項目開展過程中,設置“生態數據接觸權限”分級標準,以及對包括建筑工人在內的各類人員啟動“腦機接口操作風險評估”的流程等等。
通常在會上的發言,符蒼榮都交給助理展浩,但這一次聽說是集團外部出現了重大安全隱患,安全委員會難辭其咎,所以他不敢再敷衍了事,擦著額頭汗回答符澤禹:“總裁大人,安委會里所有工作人員都在積極致力于各項安防工作,無論網絡世界還是經營實體,我相信都是固若金湯的,就算偶爾出現思考不周的小問題,也不至于很嚴重吧?”
“你給我閉嘴!”
“啪”一聲震響,會議廳所有人心臟都漏跳一拍,符蒼榮更險些沒憋住尿,符澤禹像這樣當眾拍桌子發火,好像是他經董事會推舉坐上總裁位置后第二次,上一次,發生在十年前。
符澤禹氣得連指尖都在顫抖,指著全息影像里的檔案資料大聲念:“俞朗,出生于沙歷257年,朗創公司生物級智能仿生人項目創建者俞震第六代后人,同樣是智能生物研發專家,于沙歷284年加入聽浪水文科考聯盟。”
“什么?”
符澤禹話音未落,會場已是一片嘩然,符蒼榮自以為是的表情像手沒捏住的沙子一樣散開,抖著喉結震驚的問:“這,這怎么可能?那個什么聽浪聯盟,據我所知在沙歷年沒開始多久就解散了呀?咱們烏琉島上的史料館里還保存著總負責人俞震以官方名義宣布解散它的新聞報道!”
“哼!”符澤禹重重的從鼻子里哼一聲,怒斥符蒼榮:“關鍵信息的對等偏差嚴重到這個程度,你還在沾沾自喜的認為自己這個首席安全官當得很合格嗎?”
說罷切換全息畫面,一臺陳舊的腦機操作艙出現在眾人眼前,那明顯是來自貧民窟,專門給住在3D簡房里的平民、超速網內部稱為“賤民”的人用的廉價基礎款。
“這又是怎么一回事?”
沒控制住的大聲喧嘩轉為竊竊私語,與會者們不理解總裁究竟要告訴他們什么,但預感到事態非常嚴重。
仍然是檔案表,但不是原來那張,符澤禹將它換成了從建筑工程公司琉璃川項目分部檔案庫調取的一份工人身份卡。右上角照片框里是一個上了一定年紀,營養不良的瘦臉上密布皺紋,但眼光說不出的精銳,哪怕眼珠不轉也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老頭子。
身份卡記錄的人名也叫“俞朗”,也是沙歷257年出生,但個人經歷與“聽浪”看不出半點關聯,他不過是落汐鎮一個不起眼的平民,兒子兒媳在十二年前意外死于鐵屑沙暴,留下年僅七歲的女兒,之后那爺孫倆相依為命,直到現在。
“可是~”腦神經科技部部長符辰光指著全息圖像驚叫:“把前后兩個人的面部生物特征點位提煉出來再拿線連接,兩份檔案的照片是來自同一人,只不過拍攝時間間隔了幾十年而已!”
符澤禹冷笑:“這個叫做俞朗的男人,能令在座各位震驚的事情可遠不止他的雙重身份。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沙歷302年他離開聽浪聯盟,混入平民生活圈,或許是為彰顯對我們龐大的超速網科技集團的藐視與挑釁,連名字也懶得換,就開始利用在你們眼里連垃圾也不如的網絡資源,進行一系列間諜活動。三十二年來,他成功突破安委會認為固若金湯的網絡天眼,在我們的數據庫里盜取了大量一級機密資料!”
“天啦……”
會議開始僅五分鐘,符蒼榮就徹底坐不住了,他雖然是總裁的二叔,卻還比總裁小五歲,剛過六十的人看起來又年輕又風流,混在女人堆時經常假裝自己剛過四十,有精力與她們“一對仨”,可這時年齡感忽然上來了,他虛弱的癱倒在高背椅里,連眼皮也快沒力氣往上抬了。
這時有人清了幾下嗓子,符澤禹稍微往旁邊讓讓,他的私人安全顧問,一個名叫勞杰斯的三十出頭年輕人從椅背后的助理位擠過來,腕戴微型電腦裝置投射出電腦屏,并與全息投影儀無線連接。
勞杰斯金發碧眼,舉止優雅,從頭到腳帥得簡直不真實,身材更健美如出自AI畫師筆下的二次元人物,別說女人見了他難以自持,哪怕是男人也忍不住要多看他幾眼。
他在超速網員工的眼里,同樣也是一個極其神秘的人物,背景與來歷不詳,肯定不是符氏家族里的人,也弄不清他到底有什么真本事,能成為公司里最受符澤禹信任與器重的人,總裁大人與勞杰斯呆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比他與太太秦琳淼共處的時間多三倍,每天總裁辦富麗堂皇的大門都會關閉一兩個小時,秘書金小草不允許任何人進入打擾,而除符澤禹本人,呆在里面的正是勞杰斯。
偏偏此人既低調又含蓄,不管面對誰都是有事說事,無事閉嘴,絕不多冒一個字廢話,或多做一個與公事無關的動作,能循規蹈矩不出任何紕漏成這樣,特別是一雙亮閃閃的眼睛透射的光穩沉而深遠,與才三十歲的年紀太不相符,很讓人懷疑他那漂亮腦袋里藏的究竟是人類大腦,還是智能芯片。
勞杰斯看一眼符澤禹,總裁小眼睛里射出野豬覓食般的兇光,點了點頭,他便用一把帶磁性的好聽嗓音講解:“從沙歷303年開始,俞朗一直在利用一款叫做‘數字幽靈’的軟件偽造用戶ID身份。諸位不要誤會,他那些身份不是憑空捏造,而是真有其人,比如首席安全官,也就是超速網CSO符蒼榮先生。俞朗克隆您的孿生ID,以您的名義進入內部數據庫次數最多,十三年內達到了1092次。”
“你胡說!這絕對不可能!”也不知是打哪兒冒出一股力量支持符蒼榮跳起來,唯一的解釋,是他可能給什么看不見的怪蟲子咬了屁股。
今天的會議,展浩一直沒機會開口,這時見頂頭上司陷入窘困,心知不管自己有多害怕也不能再坐著不動,否則會議結束后,就算沒死在總裁手里上司也饒不了他。
未經符澤禹允許,展浩就迫不及待從前排階梯席位站起來,戰戰兢兢的出言維護安委會:“勞先生,想必您的調查有誤,眾所周知,埃癸斯神盾全球防御體系覆蓋了地球上每一處元宇宙空間,是由咱們安委會組織世界最頂尖的科學家與技術工程師合力打造的最嚴密安全的網絡數字防線,至今每一層級標注的都是‘零’突破記錄,別說遭黑客攻陷,就連潛在風險也沒出現過!”
“展經理,你這么有自信嗎?”勞杰斯朝展浩溫和微笑,可他的笑比符澤禹的眼神更令人感到死亡的威脅。
展浩勉強穩住兩條抖不停的腿,反問:“難道不該有嗎?”然后解答:“咱們整個埃癸斯信息數據中心,被3層超低溫超導屏蔽層包裹,足以屏蔽從零下196℃到零上80℃環境下的所有電磁信號,包括了手持通訊器、無人機、衛星的探測波等等,屏蔽效能高達120dB,相當于我們在埃癸斯體外裹了一層電磁黑洞,強大到即使是γ射線也無法穿透!
“更別提我們的核心數據庫由1024臺‘天樞’級量子服務器組成矩陣,采用了量子糾纏密鑰加密技術,就是每臺服務器的密鑰由成對的量子比特生成,一旦有外部設備試圖接入,其量子態會立即坍縮,因此觸發物理斷網機制。
“再說區塊鏈存證鏈,所有內部數據,包括員工ID、機密文件、操作日志,均需要實時上鏈,每個數據塊的哈希值由量子算法生成,不可篡改并且是唯一的,即使某臺服務器數據遭黑客篡改,鏈上其他節點也會立即發現并自動同步更正數據。請允許我舉一個例子,安委會曾做過模擬篡改測試,證明哪怕黑客修改了僅僅1字節數據,也會在 0.3秒內被100加節點標記為異常,請問如此嚴密的量子級別天網,黑客哪里有能力復制孿生ID并入侵進來?”
有人插嘴問一個問題:“那么集團內部高層人士的訪問權限呢?完全不存在可能遭盜取的漏洞?”
展浩越說越興奮,一時竟忘了自己面對的都是何等重要的大人物,翹起嘴角笑答:“您的顧慮實在可笑的很,由埃癸斯部署在全球137個節點的‘紅鷹VII’型AI系統,每一秒可分析10TB的網絡流量,能識別2000+種黑客攻擊模式,當然也包括最讓人頭疼的零日漏洞攻擊!紅鷹甚至能通過‘流量指紋’判斷設備是否被遠程控制,比如黑客要是通過木馬程序操控設備,流量會出現毫秒的延遲波動。
“再說說每位員工、包括集團高層的權限問題,紅鷹VII型AI系統會自動記錄每位員工的聯網行為習慣,比如登錄時間,高管大多是在午夜12點至凌晨4點,普通工作人員則多在早上8點30到9點30。操作路徑方面,拿財務人員舉例,他們通常先打開財務系統軟件再進入報表模塊、打字速度誤差允許每分鐘加減5個字符,假設出現‘財務部人員凌晨2點登錄高管賬戶’,又或者‘財務人員頻繁訪問研發數據庫’等異常情況,會立即觸發‘臨時凍結’這一程序凍結用戶權限。那么各位就可以理解,黑客冒用高層領導者身份登錄內部設備的情況不可能出現!”
尚無人對展浩的發言做出反應,卻聽“啪啪啪”三聲響,竟是符澤禹在鼓掌,展浩當即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忘形了,正待道歉,卻不料不知從會議廳的哪個角落射來一個指尖大的暗紅光團,肉眼看速度仿佛不快,卻是瞬間就到展浩面前,沒等他驚叫就鉆入眉心,依然一聲未發,一個個頭超過一米七的大活人就如陽光照耀下的冰塊,但速度快了萬倍,消融成一灘血肉鋪在了階梯座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