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澤禹領著勞杰斯回到他位于基地主樓十六層西翼的總裁辦公室。
辦公室呈扇貝形,東西長18米,南北寬10米,地面鋪著整塊黑色啞光大理石,看一眼就讓人覺得冷。直徑10米、高6米的弧形防電磁脈沖武器全景玻璃窗明亮得一塵不染,使身處室內的人視野開闊。
當烏琉島在白天浮出海面,站在落地窗前朝外遠眺,只能看見無邊無際的東海,灰藍色的海水從岸邊延伸至遙遠的天際線,仿佛去到那海天相交之處,就能觸摸天空的盡頭。
海面沒有帆影,沒有島礁,連海鳥也少見。從地球進入沙歷年開始計算,共有九位超速網總裁在這間辦公室駐留。應該是第一任總裁,也即是聲名最為顯赫的符力威,下令清理了以小島為中心,半徑50公里內所有的海鳥棲息地,名義是防止鳥類被間諜利用,攜帶微型設備接近。按照符力威當時的話說:“找不出參照物的視野,才不存在威脅的死角。”
辦公室里也見不到復雜冗余的裝飾,空曠得只??萍寂c海水的對峙,而那份“除了海水什么都沒有”的荒蕪,正是歷任總裁眼中“安全”的終極形態。
靠近落地窗擺放一張長3米的黑漆總裁桌,2.5米長的柔性OLED屏是總裁實時與世界各超速網分部聯絡的窗口。
辦公桌右側,一面高4米、寬6米的“全球態勢墻”由48塊miniLED屏幕拼接而成,全球同步顯示超速網所有全資子經營體的各項運營數據,包括綠洲社區項目建設、元宇宙社區環球分布以及每日增減數量、全球腦機艙生產狀況、地球環境氣候監測情況,甚至連以“果殼會”為代表的抵抗組織活動情況也包含在內,當然數據資料是以他們給超速網造成的損失以及修復成本為主。
最為詭異的是態勢墻正對面,一面顯示海底水能轉換工廠實時監控畫面的動態LED顯示墻,渾濁的海水里可見灰黑色海藻飄浮,裊裊冉冉的猶如溺亡之人不會腐爛的頭發。這一帶見不到海洋生物游弋,但在最深層的海床,可見堆積如山的生物遺骨,以及慘不忍睹的人類沉船殘骸。
一根根巨大的煙囪狀設施筆直豎起,更增添了海里死氣沉沉的詭異氛圍,沒人能夠想象,海平面下八十米的地方,竟建設有規模如此宏偉的工廠。
工廠外部與內部的監控畫面同步展現,點擊屏幕右下方的“詳情”按鍵,會彈出對工廠的簡要介紹。
這座名叫“烏賊”的大型海底水能轉化廠隱匿于烏琉島東南12公里的東海大陸架邊緣,坐落在80米深的海底平原上。這個深度,是經過數名海洋勘探專家詳細研究,得出的最為理想的結論,既能避開大海表層洋流的劇烈沖擊,又能最大化利用海水底層穩定的潮汐能與洋流能。
整座工廠呈不規則六邊形布局,占地面積約2.1萬平方米,主體結構分為上下兩層,上層為能量轉化與原料處理區,下層為營養液合成與存儲區,日均產能達20萬升腦機營養液,足以供應申都300萬套腦機設備的日常消耗,是超速網集團公司在東部城市建立“腦機生態鏈”的能源中心與物資集散樞紐。
建筑外圍那煙囪形狀的設施,是146根純黑帶暗灰色條紋的“潮汐能捕獲柱”,最矮的15米,最高的近60米,由不規則黑石塊壘砌而成,頂端平齊底部參差,因為每一根的根基都插在一處海底虹吸井的井口,具體柱高以虹吸井的海下深度而定。
潮汐柱周圍也遍布黑石,它們安靜不動,但一樣具有吸取海水并進行初步過濾的強大能力,或者說二者就是同一材質。
過濾后的淡鹽水再流入工廠凈水池,進行可食用水源轉化,然后通過大型管網輸送進工廠車間,與沙棘提取液以及從礦石中提煉的類蛋白物質合成劣質腦機營養液,離開自動生產線的瓶裝液體,顏色是淺綠帶灰,與落汐鎮3D房子里仰視金屬人像的小男孩手里拿的一樣。
符澤禹和勞杰斯走進辦公室,秘書金小草隨后進來,手里端的托盤上放著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符澤禹叮囑秘書:“今天上午我需要和勞助理一起處理幾件緊急的事務,必須保持安靜,任何來見我的人都讓他們在外面等著?!?/p>
金小草一邊將咖啡放在桌上,一邊通報:“可您的夫人在等候區等待快一個小時了,說有急事見您?!?/p>
“秦琳淼?她這時候找我做什么?”符澤禹有些不解。
勞杰斯卻以說不清是冷還是熱的腔調嘲笑:“烏賊水能轉化廠剛暫停生產,您夫人就著了急,這種性子可辦不成大事。”
符澤禹本來就難看至極的臉色更黑得像焦炭,沖金小草吼道:“任何人是什么意思需要我教你?就算是總裁夫人不也包括在內?”
金小草嚇得俏臉一白,點頭應聲“是”,匆忙退了出去。
隨著包真皮金屬大門“咔”一聲關上,辦公室陷入了猶如與世隔絕的寂靜。空氣里彌漫著海鹽加消毒水的混合氣味,是來自室內空氣凈化系統??偛炕氐目諝饷啃r更換一次,除過濾掉可能危害人體健康的物質,還可以檢測空氣里是否隱藏納米級竊聽設備。
盡管沒了秘書打擾,符澤禹卻更加心煩意亂。他索性取下黑石戒指扔進咖啡杯,滿滿一杯咖啡很快變淺,并被完全吸干,躺在杯底的戒指,黑石脹大三倍,不用問也能知道,咖啡是給它喝掉的。
這一次符澤禹沒拿打火機烘烤黑石,將它留在杯子里,幾秒鐘后就開始逐漸恢復原狀。只要不是持續性供水,一次性喂多大水量對黑石而言也不過算小小一滴,這家伙喝水的胃口實在太大,符澤禹戴上它雖然能滿足權利欲望,卻也經常感到恐懼,像是被某股無形的力量控制,隨時能給它捏的粉碎。他偶爾想像,假如手指割傷出血,黑石接觸他的血將會產生多么可怕的后果。
勞杰斯絲毫也不關心符澤禹有著怎樣沮喪的心情,端著咖啡杯坐上簡約黑沙發,往后背一靠就閉上眼睛享受咖啡飄進鼻子的香氣,卻不往嘴里灌。
直徑18米的巨幅弧形落地窗,忽然失去天光陷入黑暗,隨即電光爆閃,釋放出激烈變換的視頻片段,正是一天前,巡更人PM033號膽大妄為的去掉觸覺反饋指套,直接將手伸入湖水,因此激活水下反入侵武器,隨后通過水與樹發生的一系列變化察覺綠洲社區的異常。
再后來,鋪天蓋爆發沙狐潮,那種情況下翡翠湖社區不得不啟動自毀程序,在驚天動地的爆炸光焰中化為煙塵。
勞杰斯問符澤禹:“失去翡翠湖社區這一重要偽裝點,導致咱們烏琉島下的水能轉化廠暫時關停,這件事你打算向董事會隱瞞到什么時候?”
符澤禹咬牙切齒的抱怨:“那對爺孫,真是老天爺安排給超速網的克星嗎?不過也幸虧孫女鬧出那么大動靜,否則咱們還不會意識到俞朗是隱藏在沙漠世界的超級間諜。順藤摸瓜,呵呵,這次摸出來的瓜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大呀。”
勞杰斯故作無所謂的聳一聳骨感的肩膀,“我看你要謝的人不止是老頭的孫女,還有PM032。一次狐潮暴露出兩個意圖不軌的巡更人,所以超速網集團到底還隱藏著多少間諜和叛徒?今天開會時我可真夠客氣,若真要追究,那間會議廳里將近一半的人都應該當場處死!”
符澤禹打了個冷戰,他可是超速網集團的頂層人物,真要追究責任,他首當其沖得站出來承擔,那么處死“名單”里,他會不會給掛在第一行?
“祖……”
“行了!”勞杰斯生怕符澤禹情急之下喊出他不愿聽到的稱呼,指責的話語適時止住,然后若有所思地說:“地球上四大洋的水源從來沒真正枯竭,只是給虹吸獸打通深地虹吸井,引流向了我們在全球建造的196座大型水能轉化廠。要是沒有從未真實存在的綠洲社區做掩護,像果殼會那樣不怕死的反抗組織早就揭穿我們的秘密,致使我們無法繼續經營下去了?!?/p>
符澤禹從咖啡杯掏出變回原形的黑石戒指,戴回粗手指,大概是剛喝了美味的咖啡,黑石的黑色顯得極其純正,忽然就有了幾分燈光映襯的高級感。不過這種感覺持續時間不長,不到一分鐘它又恢復了普通石頭的廉價感。
符澤禹殷勤的湊到勞杰斯面前,擠出一臉假笑說:“您放心,這件事雖然性質惡劣至極,我也會竭盡全力處理好,水能轉化廠很快就會重新啟動,絕不至于影響咱們集團今年的銷售報表?!?/p>
“混賬!”勞杰斯竟因符澤禹自以為到位的討好之詞勃然大怒,“啪”一下將咖啡杯摜到大理石地上摔得粉碎,咖啡汁和碎瓷渣濺起老高,符澤禹正好蹲著,慌忙抬手臂遮臉,但仍沒來得及避開,整個人狼狽不堪。
勞杰斯對自己粗野的舉動毫無歉意,繼續怒斥:“不管是綠洲社區還是水能轉化廠,在我眼里都不過是沙漠里無足輕重的沙粒,丟了就丟了,何必再彎腰去撿?澤禹,半個月前咱們討論的計劃也該到具體實施的時候了吧?當初決定大規模打造綠洲社區的目的可不僅僅是為了給海下水能轉化工程打掩護,更是要大規模吸引那些搞科學的人士通過白澤智樞腦機系統上傳價值型意識。三百年過去,也該搜集差不多了,咱們何必再留戀這個已經千瘡百孔的地球?是時候離開了!”
“可是……”符澤禹懼怕勞杰斯,看樣子卻又與他意見不一,正張口結舌想申辯,卻不料辦公室門在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給人從外面推開,那人用的力氣太大,輕巧的氣動門“嘭”一下敞開,驚得沙發邊兩人以迅雷般的速度改變位置,符澤禹坐進沙發,勞杰斯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仿佛在聽訓?;⌒温涞卮吧贤斗诺囊曨l也關閉,灰藍色海水重新填滿窗框。
秦琳淼跟踩了風火輪似的一陣風卷進來,邊走邊旁若無人的大呼小叫:“老公你怎么這么久也不喊我進來?這么重要的消息再不告訴你就來不及了!”
這女人比符澤禹小十歲,但看起來頂多四十,一頭飄逸的淡藍色頭發給人以清泉流動的美感,精致的五官仿佛是給巧匠拿刀筆雕的,偏生軀體缺乏靈秀之美,肩寬背闊胸脯平,以致無法給人當“美女”看待,令人遺憾。
好在秦琳淼從來不在乎她難看的身材,這正好讓她表現得像男人一樣威猛,粗聲大氣的吆喝著進門,后面金小草嚇得幾乎要將她撲倒在地,卻只敢虛虛的做動作。
符澤禹簡直是七竅生煙,怒道:“多重大的消息能讓你一聲也不通報就往我辦公室里闖?沒看見我正和勞助理商量重要事情嗎?”
秦琳淼看樣子對勞杰斯印象極差,美目朝他一翻就懶得理了,看見滿地碎瓷片愣一愣,卻顧不上詢問發生何事,又沖丈夫吆喝:“你不是秘密通知申都執政廳出動所有巡邏營查找那對爺孫的下落?就在明珠塔,3.0版機械蝎特工在明珠塔頂發現了他們,你再不派人去抓就來不及啦!”